爷爷（三）

就事实的结果而言，船上的工作对爷爷来说应当是快乐的、具有重大人生意义的、也应当是最难以忘怀的。

实际上这段工作经历对爷爷来说是极度痛苦的，这种痛苦不来自于恶劣的外在环境，也不是海上生活的孤独，在没有登上远洋船前，爷爷的生活也一直都毫无乐趣可言。

那份痛苦更多的是来自于人际关系上的压抑。不！是遭受到人际关系上肆虐摧毁的打击，是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遭遇双重冲击。

那艘渔船总吨位有二百多，长二十几米，宽度能到八米，排水量能近三百，妥妥的中型渔船。爷爷他们在这艘船上开展的是金枪鱼捕捞作业，金枪鱼在市场上的价格非常昂贵，一条一百公斤的金枪鱼，售价能到四百五十万韩元！而爷爷他们的工资靠抽取渔货的分成，也就是说每多捞上一条鱼，他们的收入就增加一分，如果捕捞顺利的话是能够收到不少钱的。

在我们国家里有一项明明没有被写在法律中却被严格遵守的准则，往好的地方说我们是非常讲究礼仪的民族，说白了就是把人三六九等区别对待的历史糟粕；出身、籍贯、年龄都是衡量一个人在社会中所处阶级的重要指标，它决定着世人将如何对待你。

也就是这么一艘八米宽的船，如同一个小小的封建王国有着十分严重的等级压迫；船长、大副、甲板长、机械长、机械师、厨师长、一级航海士、二级航海士再到普通船员，而普通船员又被分为本国籍和外国籍船员；本国籍又被分为全罗南道的、全罗北道的、庆尚北道的，庆尚南道的等等；这艘船不过三十人却要做这样的划分。

爷爷上船的时间比较晚年龄也小，所以只是一个普通船员，而且作为一个后辈不仅被分派到许多重活、脏活，而且还会被前辈无端的指责和辱骂，甚至还会因此挨上打。 那个时候，这种工作往往为了压低成本，公司在用工招聘上就放松许多，这也使得船上的人员素质比较堪忧。实际上，六七十年代里，上级打骂下级、前辈打骂后辈都极为寻常；直到了七十年代后期，随着经济腾飞和法律制度逐渐完善，这种上位者殴打下位者的现象就逐步消失了；可是，在远洋船上这种殴打现象却非常的普遍。

这些远洋船上的管理者们认为，他们要管理的对象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因此只能用暴力打压他们才能磨掉他们的锐气、褪去他们的血性，才能学会俯首帖耳、唯命是尊地为他们卖力工作。

事实上这不过是他们明目张胆欺凌弱者的借口。爷爷遭受打骂的理由，不是他事没做好，不过是年纪小家里穷又是出生在无名岛这样的乡下地方罢了。

渔船是在公海上，远离了文明社会，是不法之地，是滋生恶意的最好温床。

面对接连不休地辱骂和时不时来上几耳光子的事实，爷爷的内心尽管委屈，但是看在钱的份上，那是一笔不菲的薪酬！人生在世哪有不受委屈的时候！爷爷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真正让爷爷痛苦的不想待在船上，无时无刻都想逃跑的原因是，在这艘船上时时刻刻都在上演凌虐外籍船员的情景，就生怕他不会记住似的！

【看到还不能工作的外籍船员，就上去踢他们的屁股。】

【捡起捕鱼器就砸过去，那个印尼人，头和耳朵都在哗哗啦啦地流血，真的就是在哗啦啦地流血！】

【虽然是被对方拿着铁棍照着头打，还得下跪。】

【这究竟犯了多大的罪过，才要这样活着。】

【…那个中国朝鲜族人是个新手，鱼儿一直挂不好，海军陆战队出身的船长就骂骂咧咧的用一条一百来斤的鱼猛砸他的后背，还把他摔倒在地后一顿乱拳。】

【前一晚没睡，出现了严重的晕船呕吐，连站都站不稳。甲板长根本不管这些，还催他们赶紧绑鱼绳。谁的动作稍慢了一点，沙包大的拳头就会像雨点一样打过去…】

【那个越南人就只是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就被船长拿工具砸脸，一下、两下…很快那张脸就血花四溅。】

【要是出现了躲闪的动作，就会招来更为暴虐的穷追猛打…一根老长的铁棍就开始追打，打了一通后，还要下跪，即便下跪了还依不依的。】

【贫穷是罪吗？阿西巴！要不是实在太穷了，没办法，谁会愿意背井离乡！】

【 人就应该像人一样活着呀！】

提到大海，大家能想象到的便是一汪蔚蓝中高大威猛的渔船在开得正盛的白牡丹般的海浪中缓缓前行。对爷爷来说，大海就是鲜红色的血花，淤青的脸孔，跪地求饶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