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凤居高临下，细细打量了底下的人一眼。
此次参加殿试的一共六人，除却萧清夜，还有一个户部尚书庶女樊青云她格外记得。此女后来在朝堂上帮她推行新政，对抗左相一脉，为她立下汗马功劳。
玄凤站起身来，不言后话。负手下了高台，走到几人面前：
“几位都是我南辰选出的栋梁之材，懂诗书，修文理自不必多问，今日朕也不问几位定国安邦之论，富国兴民之策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
她下巴微扬，声音缓慢 ：“朕今日只问你们，我南辰朝廷之弊，朕治国的过失。”
萧清夜皱了皱眉头，明显没有想到玄凤会在殿试之时问这样的问题。樊青云也暗暗攥了攥拳头。她来之前，父母特地嘱咐过，今上年轻气盛，虽杀伐果决，爱惜人才，但是最厌恶他人言自己的过错。
樊青云往旁边扫了一眼，另几个人也踌躇着不敢说，想必是一样听了父母的嘱托。
玄凤微微勾起嘴角，她上一世自恃才华，最讨厌别人对自己的言行指手画脚，以至于错过了许多铮铮谏言。重回一世，自不会重蹈覆辙。
“朕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想，时间到了便将自己真实想法说出来，说对了重重有赏，说错了...”玄凤笑了笑，声音平缓，语气却不容置喙“朕向来赏罚分明。”
她说完，底下本来就还紧张的几人更加害怕。若是真的将皇上治理的弊端说出来，龙颜大怒，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若是只说好话，无功无过，纵使这会登不上青云梯，也好过把命搭上。
玄凤瞧着下面几人的神色，眼睛不自觉的就飘到了萧清夜的身上。
她仍然记得上一世的殿试时，她问的是如何防匪患，几人都从各地的军备建设谈起，只有萧清夜负手而立，神色坚定的道出民生疾苦是匪患根本缘由，武力压制治标不治本，百姓安居乐业，则匪患自然消除。
她当时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并未回应。萧清夜说的有理，但是他出身北威侯府，其父亲掌握全境的兵权。所以无论萧清夜多有才华，她玄凤上一世都不会用他。
当时她不曾见过那北威侯七十岁仍披挂上战场，誓死捍卫南辰江山，萧家北境军全部殉国。也不知道自己荒唐的终局，只一个萧清夜相陪。
玄凤回忆着前尘往事，一直盯着萧清夜看。萧清夜注意到她的眼神，这次并未闪躲，还勾起唇对她拱手笑了笑，郎艳独绝，笑若山间清风，似朗月入怀。
山锦看不下去了，附在玄凤耳边将她的游离的神思叫了回来。
“陛下，别看了。早晚是您的。”
玄凤涣散的瞳孔收紧，挑了一挑眉，有点尴尬。对山锦摆了摆手：“早晚是我的人，早看晚看还不一样吗？”
山锦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玄凤坐正身子，眼神从萧清夜悬着白玉佩的细腰上收回，问山锦道：“时间到了吗？”
山锦回头瞧着那余烟袅袅，最后一段香灰落罢，对玄凤点点头，而后朗声道：“诸位，时间到了。”
玄凤随手往左边一指一个紫衣女子：“就你先来吧。”
山锦看了一眼，拿出卷宗：“宣礼部侍郎嫡女陈鸢儿。”
那女子神色紧张，上前一步跪在御阶前道：“请陛下安，臣以为我南辰物产富饶，百姓安居乐业，实是我南辰朝廷之功，更是吾皇治下有方，吾皇十六登基，登基三年来兴修水利，发展贸易，抵御倭寇，重建武举......有吾皇护我南辰，我南辰自千秋万代，万邦来朝。”
玄凤听完她用万字长文，一字不差的娓娓道来自己的功业，只轻笑道：“礼部侍郎教女有方，口才不错。”
而后不多置一词，指着下一个：“你来。”
前面一连三个过去，说的话都差不多，玄凤耐着性子听完，耳朵快要磨出来茧子。
玄凤不悦的看着旁边那个个子不高还有点胖，身着青衣长袍，身子抖得像筛糠似的男子。
和一旁玉树临风的萧清夜一比，一个像出尘的仙鹤。另一个像畏寒的鹌鹑。两人对比鲜明。
“你很冷吗？”玄凤挑了挑眉问道。
旁边山锦朗声道：“宣颍州春闱会元方景一。”
那男子听见皇上是问他，赶忙跪下：“给皇...皇上请...请安。”
方景一...玄凤仔细的想了许久，这人好像是个结巴，前世自己问他问题他一直说不出口，当时自己心浮气躁，便定了他殿前失仪，给赶了出去。
当时好像萧清夜还给他求情来着...
想到此，玄凤舔了舔嘴角，心中暗叹自己还是年轻，方景一能从颍州一路考到殿试，自然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自己一句话就毁了他十年的寒窗苦读。
唉，往事不堪回首。
玄凤清了清嗓子：“方景一，平身吧。”
方景一哆哆嗦嗦的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玄凤。
“你口齿不太清晰，是吗？”玄凤问道。
方景一连连点头：“是...是。”
“拿纸笔来。”玄凤对旁边的宫侍挥了挥手“既然说不出，便写下来吧。不急，也不用怕，说错了朕不怪罪你。”
“多...多谢陛下！”方景一又跪下，给玄凤磕了个响头。
玄凤忍着笑，磕的还挺实在：“平身吧，慢慢写，殿试后别走。”玄凤转过头去对山锦说：“叫个太医给他瞧瞧，以后上朝了可不能这样。”
方景一坐在桌案前，浑然就没有了刚才的胆小怯懦，执起笔来，文思泉涌，提笔就情，有如神助。
玄凤看着方景一的卷面，萧清夜的眼睛却盯着玄凤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她好像并不像世人所说的那般的狠辣傲慢。与之相反的，她有着十九岁的人所没有的宽容与温厚。那种感觉他只在自己母亲身上见过。
经过时间的磨砺，山石之中破土而出，风雨过后，生命旺盛的鲜花。
方景一写完，双手递呈给玄凤，玄凤接过他的文章。不说内容，只看上面金钩铁画，笔走龙蛇便能瞧出不下十年苦读的功底。
“字写得不错。”玄凤淡淡道“你所言的是我朝刑狱上的弊端？”
“是，陛...陛下。”
玄凤看着方景一的文章，眉字渐成川。怪不得他刚才抖得和鹌鹑似的，这是将南辰的刑狱制度批的一文不值。
众人见玄凤眉头紧缩，都吓得不敢出声，一脸同情的看着方景一。方景一本人却不甚惧怕，他本来害怕当今皇上看完他的文章会直接将自己当庭杖毙，但是刚才短暂的几句话交流，他心中便有了底。
他自小便面像木讷，心中却清明。他能笃定皇上不会为难他。
与他一样垂手而立，面色从容的还有长身玉立的萧清夜，他盯着玄凤的侧脸，接近正午的阳光的镀在她身上，好像一层圣光，金丝绣线折射出光芒若点点金色星辰落入凡间。她神情认真的读着手里的文章，一双凤眸微微低垂，侧颜若三千香雪纱，风月只留在她眉眼间，美的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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