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八月十四。早饭后，郭逢春照例为一众弟子讲棋。大盘上，江流儿早就依照郭逢春吩咐的图样摆好了棋局。为郭逢春添过茶后，江流儿便如常溜到了窗下。
“这是当年我和武尚永争夺向棋圣林心诚挑战资格的一局。我执白棋，武尚永执黑，此处双方已下了一百二十三手，武尚永黑棋优势明显。若要扭转败局，”郭逢春略顿了顿，随即问道：“雷凌云，你说下一手该落在哪儿？”
“碧位扭断！”雷凌云一语既出，立时四座皆惊。郭逢春心下暗赞，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看向了潘国兴：“潘国兴，你说呢？”
“碧位扭断。”郭逢春闻言微一颔首，向众人继道：
“他二人都说对了，我下的正是这手。”郭逢春一面说，一面在碧位落了白子。随后他摆了武尚永的下一手，又向众人问道：“但武尚永这手叫提也严厉非常，我该在哪应对呢？”
“请二师弟先说！”郭逢春话音刚落，雷凌云便向潘国兴笑道。
“潘国兴，你来说。”难得雷凌云没抢先，郭逢春也正有此意，便向潘国兴示意道。
潘国兴依言从容应道：“争位打入。”
“打入？”众人闻言未及反应，雷凌云已惊呼出声。郭逢春视若无睹，只照潘国兴所说落了子，才回过头来问道：“雷凌云，你认为呢？”
雷凌云哈哈一笑：“都说二师弟近来闭门不出，日夜苦研棋艺，没想到几天不见，他竟会如此胡说！下一手棋应该是南位长！”
郭逢春不置可否，只又向众人问道：“各位，你们认为该怎样啊？”
“我看应该是南位长。要是下在争位，那边的棋不就被攻击了吗？”前不久被雷凌云逼着爬出门的瘦子不得不赞同大师兄的下法。
“还是南位可靠！”常与瘦子对弈的胖子也表明了与瘦子一致的看法。
郭逢春神色平和地看了众人一眼，随后斩钉截铁地揭开了谜底：“这手棋我苦思冥想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落在了争位。”
“甚么？这不可能！”雷凌云见状不由惊得立起身来。
郭逢春并未理他，只是平和地继道：“这手争位打入，武尚永若不应，那我就一间跳，跟着是马步飞，顿时就能确定我雄厚的外势。潘国兴，你是怎么想到的？”
潘国兴闻言应道：“小飞将逼迫黑棋应一手，而白棋下一手单立才能使碧位扭断发挥出更强的威力，也显出碧位扭断这手的妙处。”
郭逢春拈须颔首，微微一笑：“嗯，潘国兴说得对。我正是靠这步争位打入妙手回春，赢了这盘棋。”他一面说，一面在大盘上摆出此后的双方往来，直到胜负已分。众弟子看了不由啧啧连声：
“没想到二师兄的棋一下子涨得这么厉害！”不少人交口赞道。
“这下可好了，小师妹可以放心了！”一个年岁稍长的难掩喜色。
“二师兄的棋力居然提高得这么快！”郭小燕眼波流转，心中如是道。
江流儿在窗外听得分明，既闻潘国兴有如此进益，不由心下大慰，随即回了厨房。
午后，几个平素与潘国兴亲厚的师弟请他去茶楼小聚，潘国兴便带江流儿一道去了。众人到临窗一张桌旁团团坐定，待茶来后，江流儿只见对面的胖子立起身来，举起茶杯道：
“来来来，咱们以茶代酒，恭喜二师兄棋力大进，三言两语就把雷凌云打败了！”
“对！二师兄干了！”“干了！”众人喜笑颜开，潘国兴见状也十分欢喜，遂起身笑应道：“好，干！”说罢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众人也都饮尽了。一旁的瘦子放下茶杯，兴奋地问道：
“二师兄，快告诉我们，你的棋力怎么一下子涨这么快呀！”
“这全亏了我的小兄弟……”不待潘国兴说出，江流儿便拿起开水壶，佯作失手倒在了他身上。潘国兴吃痛醒悟过来，却仍是忍不住大叫道：“啊！烫死我了！”
“刘江儿你疯了！”“你往哪儿倒啊！”众人见状都嚷起来，江流儿只好连声赔不是。殊不知这一闹居然惊动了老熟人——正在他们邻桌的花面郎。
也是合该凑巧，花面郎正奉雷凌云之命打探江流儿的消息，此刻闻声回头一瞥，登时喜出望外，起了身便往雷凌云处去。他一面走，一面恨恨地道：
“哼哼，江流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却说花面郎赶到雷凌云住所时，正碰上他大发脾气。刚到门口，花面郎就听见大师兄的怒喝：
“潘国兴，你怎地处处与我作对！”雷凌云说话间随手抓起桌上花瓶掷向门外，可巧正砸在花面郎身上，给他接住了。见他怯怯地唤了自己一声，雷凌云也平静下来，因问道：
“你来我这儿干甚么？”
“江流儿的下落我打探到了！”
“甚么？他在哪儿？”雷凌云满脸急切。
“就在你身边，就在东郭棋院！那个刘江儿就是江流儿！”花面郎竹筒倒豆，雷凌云闻言恍然大悟：
“怪不得潘国兴最近棋力涨得这么厉害，原来有江流儿帮他！”
“咱们去杀了他，给师父报仇！”花面郎咬牙切齿地刚说罢，就被雷凌云喝止了：
“不！眼下江流儿还不能死，他还有用！”雷凌云说罢，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笑意。
入夜，江流儿忙完一天的活儿，又开始教潘国兴下棋。一局授子棋下了一半，潘国兴眼看又要抵挡不住，终于忍不住问道：“江流儿，刘南如老先生真是死在棋盘上的？”
“也算是吧，”江流儿应了，随即转述道：“听他儿子说，他复盘到最后一手仙逝了，当时他真的很高兴。”说罢，江流儿望向窗外将圆未圆的明月，语声中满是感佩：
“也许，这是他最好的归宿。刘南如老先生是个真正的棋手！”一语既了，江流儿回转到棋盘上，见潘国兴仍未落子，便提醒道：“该你下了！”
潘国兴依言落子，头上却给折扇重重打了一下，直痛得他“哎呀”一声，只听江流儿喝道：“下错了！”
潘国兴取回方才那手，换了个地方落下，不料头上又挨了一下，比才刚那下还重。果然又听到江流儿不耐烦的声音：“哎呀，你又下错了！”
潘国兴揉着脑袋看向江流儿，一脸委屈地道：“好疼啊！我说……你怎么能真打我呢？”
“替你小师妹打的！你这个榆木脑袋，不打怎么开窍？”说话间，江流儿消了火气，因又叹道：“明天就要和雷凌云对局了，你现下连这样的棋都不会，要是输了，她怎么办？”
潘国兴闻言低头无话，重新勉力思索起来。二人就这样僵持对坐，殊不知雷凌云正在屋顶，他俩方才的话，早给雷凌云听了个清清楚楚。眼看天也不早了，雷凌云便从房上轻轻跃回墙头，又跳出墙外往回走去。他一面走，一面心下暗笑道：
“小师妹啊，我会让你心上的二师兄输得很惨的！”
转眼已是三更，潘国兴总算落下一子。江流儿见了心下稍慰，遂笑道：“这还差不多。你再好生回忆下郭师傅讲棋说的收官要诀，就能战胜雷凌云了！”说罢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口中咕哝道：
“哎——睡吧，累死我了……明天还要烧饭擦地，洗好多好多棋子……”
潘国兴并未依言就寝，倒是依江流儿所说，勉力回想起师父说的收官要诀来。理顺了这些要领，他又从头开始复盘方才的授子局。直到朝霞送走夜幕，将天空染得一片锦绣时，潘国兴才弄清自己最后一手的所以然，不由兴奋地道：
“哎！我想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刘江儿，我终于明白了！”
潘国兴说罢见无应声，便回头去看，却见江流儿正和衣而卧，连被也未及盖，就酣眠至此时了。眼见他眉目舒展，听得他气息调匀，潘国兴不觉有些动容，心中郑重地向他说了句——
“谢谢你，江流儿！”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