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三十二 蝉蜕（一）

“我不要！似锦叔，你别想就这样让我死心……我不要和那个人回法国！他也不是我的爸爸，他没权力决定我的人生！！”清脆激昂的少女声音隐隐约约透过大门传了出来，而柳家门口站着的沈薇和安东尼，以及因为张含光而和安东尼也熟知的张云龙，则作为代替言承旭的陪同一起再次前来柳家拜访。然而，敲了半天柳家老式木漆的紧闭大门，还没等到人来开门，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一行三人，尤其是安东尼听到这个少女的声音，更是急不可耐的激动的觉得一定是自己的女儿alberta，他迫不及待要进去看到自己是多年没见到的女儿，几乎不愿再等的又一次开始敲响面前的黑漆木门。而过了很久，才有人从里面将门打开，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上一次招待他们的那个小学徒那张清秀的脸。

“抱歉，柳老师今天可能还是……”年轻的男孩子脸上有极其为难的表情，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安东尼思女心切的打断：“刚才是不是有个女孩子在说话？！是不是alberta？你别挡着我，让我进去看看我的女儿！”边说着就要推开站在门里的小学徒冲进屋里找人，沈薇和张云龙急忙上前安抚，然而，安东尼那执意要闯进去的样子就连张云龙都拉不住了。而正接待他们的小学徒已经左右为难的不停回头向屋里望去，在高大的安东尼面前，身材比他低了一个头也身材瘦小的他根本阻挡不了，然而里面的情况……小学徒心里焦急而无措，如果阻挡不了眼前的三人，他也无法和师傅交代啊，正慌乱之间，屋子里传出了一个清润的男子声音：“江寻，让客人们进来吧。”小学徒闻言松了口气，这才引着三人向客厅走去，而客厅里正一坐一站两个人，坐着的男人大约四十左右，面目清雅，有着南方人特有的清俊细致的五官，一眼看上去让人觉得俊雅如风，就像一块上好的经过岁月打磨而透出温润光泽的美玉，一身白衣的他更令人觉得儒雅斯文气质出尘。而正在他对面站立的女孩子大概十七八岁，同样一身白色连衣裙衬得腰身纤细身材修长，深棕色的长发瀑布般柔顺的披散在后背，白皙的肤色和深邃立体的明显是混血儿的五官，让少女的面容有着惊人的明丽，一如盛放的玫瑰一样艳丽而耀眼。此时的少女两眼因为激动而更加明亮，眉头紧皱的她那棕色的眼睛里面溢满了伤心和不甘，她玫瑰花似的唇瓣紧紧的抿着，倔强的看着面前正微低垂着眼睛的柳似锦，两人之间气氛僵持而凝滞，安东尼三人进来正看到两人之间似乎刚发生过不小争执的这样有些尴尬的局面。而一见到少女面容的安东尼，还不等柳似锦介绍，就几步急促的来到少女面前心切的想要拉着少女的手仔细看看自己久未谋面的女儿。而就在这时，少女却狠狠的甩开安东尼抓着自己的手，一双眼睛里的眼神更加愤恨的看着安东尼。安东尼被甩开的手僵立在半空，他忍不住激动而又心疼的看着这个有着自己和如归两个人面貌影子的女儿，喃喃的开口：“alberta，我是，我是爸爸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少女冷冷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满脸哀哀之色的安东尼半响，突然，冷哼了一声，声音刺骨如刀的开口说到：“安东尼先生，这里没有你的女儿那个什么alberta，这里只有柳！南！回！”最后三个字，女孩子刻意加重了声音，一字一顿的加重音量吐出，而随着她的话落，沈薇和张云龙眼看着面前的安东尼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这个英俊的法国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退，他愣愣的看着面前自己的女儿那冷情决意的面容和那讥讽的看着自己的眼神，突然感觉浑身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自己的身体，他身体不稳的退后一步，张云龙眼疾手快的上前一把扶住脚步虚浮的人，将他扶稳。而此时沈薇紧皱着眉头带着歉意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柳似锦说到：“柳老师，实在抱歉，安东尼先生思女心切，有失礼之处还请您见谅。”一直坐在客厅主位的俊雅男人这才抬起头，脸色波澜不惊的看向安东尼方向片刻后，才转过头对着沈薇温和开口：“沈小姐，是我招待不周，咱们既已经提前在电话约好今天见面，却让你们在门外等了许久，是我失礼才是。”接着他看向安东尼，目光已经转为幽深难测，柳似锦的脑海里一幕幕往事如电影闪过，有和自己青梅竹马的如归那天满脸幸福甜蜜的说自己有了一生的爱那幸福的表情；有如归生平第一次异常固执的要和这个人一起去遥远的异国他乡的坚定决绝；还有阴雨绵绵的那天，突然归国的如归一身形销骨立面容苍黄憔悴，提着少的可怜的行李站在他面前，而如归身边那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小的女孩的画面；最后，停留在在刚才，已经成长为花一般美丽明媚的当年那个满眼惧意惶恐的小少女，那执着的一如当年她的母亲一样的双眼，就像最亮的星子般对着从小抚养他长大的自己坚定的说：似锦叔，我不要和那个人去法国，我喜欢你，我不要离开你！……想到这里，柳似锦紧紧的闭了闭眼睛，他的心里不知何种滋味般复杂难辨，对如归那未尽的情义，对安东尼所作所为的愤恨，和对小少女柳南回突如其来的告白的不知所措和惊慌，让他犹如身处一团纠葛乱麻之中。然而，再次睁开时，柳似锦还是逐渐沉静下来，他镇定心神后尽量平静的对着安东尼开口：“安东尼，你十多年没有来看过如归和……南回，现在她不可能立刻接受你，我已经和她说了你要带她回法国这件事，不过，你要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消化，毕竟你们十几年没有相处过……”话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小少女激动打断：“我说了，我不会跟这个人走！似锦叔，我知道我刚才太冲动了，但是，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十八岁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自己爱什么人！你别想就这么让我和这个人走来逃避我对你的感情！”说到这里，少女明艳的脸上已经有泪水滑落，她声音带着哽咽，看向柳似锦的眼神中带着朦胧的情意和哀求：“似锦叔，别丢下我，妈妈……妈妈离开我了，我以为我还有有你会一生陪着我，我就不会再害怕，可是，你现在也要抛下我了吗？”柳似锦面上几乎不为所动的听着少女这炸裂的当众告白，即便周围的三人已经被柳南回当众的大胆言论震惊的一时反应不过来，却就在这时，沈薇和张云龙根本来不及阻拦，就眼睁睁看着刚才还伤心欲绝的安东尼，已经一瞬间冲到柳似锦身前，暴怒的一把抓住了纹丝不动不言不语的柳似锦的衣领大声喝到：“柳似锦！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什么她的情意？她才刚成年，你怎么敢？！你对得起如归吗？！”

“你放开他！放开似锦叔！”还没等沈薇和张云龙上前阻止，一样的柳南回已经焦急的上前抓住安东尼的大手拼命想把他的手从柳似锦身上甩开，然而安东尼这次根本不会再顾及刚见面的女儿，他一直紧紧抓住柳似锦继续大声喝道：“你给我说话，柳似锦！你怎么能对alberta做这种事禽兽不如的事！”话落，一直没有动作反应的柳似锦猛的抬眼，眼中历气四射，他一掌推开安东尼站起身，眼睛冰冷而怒意横生的看着被推的差点站不稳的安东尼恨恨的开口：“畜生？！安东尼，你怎么有权利说这个词？！我柳似锦问心无愧，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如归生前的托付！我和南回清清白白，她是我一手带大视如女儿的孩子，我怎么会禽兽不如对她怎么样？反而是你，安东尼，当初你是怎么信誓旦旦的对我和如归保证，甚至发誓一定会护她爱她！结果呢？你知道我再次见到如归时她是什么模样吗？一身病弱憔悴，伤心欲绝！你呢？你在哪里，在你的法国温柔乡，还是你那我们高攀不上的富贵窝？！”安东尼几乎面无血色的听着柳似锦愤怒的指责无法开口，然而，接着柳南回的话几乎让他崩溃，一旁的小少女同样愤恨的看着安东尼刀刀见血：“安东尼霍华德，你是最没权力去干涉我所有事情的人！从出生起，妈妈和我就被你扔在了马赛的乡下，在法国的四五年，你来看过我们几次？！关心过我们的死活吗？妈妈一直想堂堂正正和你在一起，你却连我们的身份都不敢公布于众！妈妈想回国，你也阻止，甚至，妈妈和我一直被周围邻居在背后嘲笑说是贪慕虚荣妄想攀龙附凤的亚洲捞女！你都知道吧，可是你，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任由我们被人非议嘲弄欺辱！所以，妈妈临终的时候就跟我说，即使有一天你来找她，哪怕是坟墓，她也不想让你知道在哪里！”

犹如晴天霹雳，安东尼就这么仿佛被抽干血液一样听着自己女儿的一字一句，这个时候他突然希望自己不要听懂中文该多好，这样，就不会面对这让他心神俱裂的事实……

和柳家的会面不欢而散，安东尼更加绝望哀凉，回到沈家的住所，身体刚刚回复一些的言承旭看着沈薇一行三人面色难看的回来，刚想开口询问，就被张云龙轻轻抓住手臂对着他摇了摇头。言承旭心知和柳家有关，也就不再开口，他看着沈薇将已经麻木的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深思恍惚颓废的安东尼送回房，又叮嘱厨房送些吃食过去后就转身来到客厅，言承旭担心的轻声问到：“rosa，安东尼怎么……？”沈薇叹了口气，看着言承旭担心的眼神无奈开口：“阿旭，事情有点复杂，总之安东尼的女儿是见到了，但是……唉！”沈薇头疼的想到今天的一幕一幕，安东尼这个麻烦看来更加棘手了，然而沈家和法国的合作不能再拖，这样下去，合作岌岌可危，她正在想着要不要和沈沐风通个电话商量有什么办法时，一旁的张云龙却似乎极其了解沈薇目前的难处开口：“沈薇姐，如果你还能相信我，也许柳家这件事，我有些办法？”闻言，沈薇和言承旭都朝他看去，张云龙轻轻一笑：“我调查安东尼这些私事时刚巧看到，过两天就是他那个女儿的生日，也许我有个缓解的办法，但是，需要柳似锦的配合。所以，需要沈薇姐做通柳似锦的工作，其他的，就交给我吧，毕竟两方的合作不能再拖了。”说完，张云龙静静等着沈薇的回答，而目前没有更好解决办法的沈薇挑了挑眉看着一脸笃定的张云龙没有开口，而一边的言承旭却先有点犹豫的开口：“云龙，你能有什么办法？你怎么……这么有信心？”闻言，张云龙神秘一笑，他目光温柔的看向一旁的言承旭轻声而亲昵说到：“因为，这本是用来送给你的惊喜，阿旭，这个惊喜我准备了很久，这次先让我们帮忙沈薇姐解决燃眉之急，之后，我还会给我最爱的人，补上另一份更好的礼物，好不好？”言承旭被他这当着沈薇面就黏黏糊糊的语气态度弄的脸色微红，他不自在的转过眼睛没有回答，而一边的沈薇好笑的看着两个人眼神的追逐，轻笑一声说到：“行啊，张云龙，我再信你一次，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才行。”张云龙转回一直炽热的看着身旁爱人的热烈眼神，面色恢复冷静而认真的笑着说：“沈薇姐，具体方案我一会就发给你，这个方法就算不是百分百，也有不小的把握。”说完，他转过头深情的看着一直不敢和他对视的别扭的言承旭说到：“因为，这是我的心，是我要给我最爱的人看的我对他独一无二的爱和礼物。”

独一无二的爱和礼物，言承旭就像受了蛊惑一样，不知不觉抬起眼看向身旁张云龙那仿佛盈满了能够溺死人的无尽柔情蜜意的眼睛，里面的似海般汹涌爱意将言承旭席卷。每次对着这个人这样令人不由沉醉其中的眼神，言承旭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这么一次次的沦陷其中，他就像中了名为张云龙的魔，即便知道面前靡丽的繁花下面是能够将人吞噬的绝境沼泽，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向那花丛深处而去……

张云龙，我还能相信你的爱，你的心吗？

这一次，你的心又有几分是真呢……

……

面目如画明显开心不已的小少女柳南回，目光莹莹，眼里藏也藏不住的朦胧爱意的微仰头看着身旁和她并排而行的面目俊朗似修竹的柳似锦，她的似锦叔自从那天她当众不顾一切的告白，就已经开始刻意回避和她相处。吃饭时他故意躲开，在家里的时候她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就算她追到柳家丝织坊，他也会找借口提前离开……直到今天，柳南回惊喜的一大早就看到等在客厅的柳似锦，这几天第一次就像以往一样温和笑着对自己说要给自己好好过一个生日，还要给她一个惊喜时，她内心多么的幸福开心。少女想到这里咬了咬红润的嘴唇，她眼中坚定执拗的神色渐浓，看着从小就让她安心痴迷的男子挺拔的背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她一定要在满十八岁生日这天再次让她喜欢的人明明白白听到她的心意！然而，当柳南回跟着柳似锦来到茶园看到等在这里的安东尼一行人，脸上的笑意迅速淡了下去，她愣了片刻，猛的转过身，眼里有愤怒和被欺骗的伤心与点点泪意，柳似锦看着从小带大的女孩子脸上仿佛被背叛的神色，他心底那不忍愧疚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卑鄙懦弱的懦夫，他甚至不敢看着这女孩子脸上晶莹的泪珠，狼狈的微微偏过了头回避柳南回炙热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