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

影子十七shall we dance

张家老宅里，张含光和自己很久没见过面的亲弟弟张云龙相对而坐却都静默无言。张云龙看着自己的哥哥，内心不是不感叹的。自己的大哥看着竟然瘦了许多，并且有些憔悴。而张含光看着张云龙气色不错的样子，心里有点讽刺的想，这小子看起来竟然过的还不错……难道离开家竟然成了解除他的枷锁和负担？！

苦笑摇了摇头，张含光还是先开了口：“在外面这么久，看来过的不错。”张云龙闻言只是面色平静的开口说到：“大哥，其实我一直想联系你，只是怕你还生我的生气，所以拖到了现在才……”话没说完，两兄弟又都沉默了下来。

静默的尴尬和不能触碰的话题禁区，两个从小亲密无间的哥俩，现在竟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微妙的不知所措，不知所措于该怎么和对方相处，也不知所措于该怎么开口。看着自己的兄弟，两个人心里也都有了一种无力感，事情到了今天的地步，家人竟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而隔着这些不能轻易提及的人和事，两人之间的结想要解开，恐怕已经很难……

张云龙低垂了眼看着自己比小时候大了许多的右手，想着小时候总是追在自己哥哥身后跑来跑去抓着哥哥衣襟的自己，心里松了松，抬起头，真诚而认真的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张含光再次开口：“大哥，我早就应该和你道歉。以前的我真的不懂事，我，我不知道你为我失去了燕南姐姐和……孩子。我为我以前所有的过错，郑重向你道歉！哥，我已经在查燕南姐姐和孩子的下落，我和你保证，不管再难，我也一定会帮你找到他们的下落！”闻言，张含光微微惊诧的看着从来就不轻易认错的弟弟，他突然发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弟弟并没有消沉颓废，反而成熟了许多。没有以前的张扬不羁，也没有了自从德国回来后身上就一直萦绕的阴郁暴躁。他心里有个声音让他自己不得不怀疑，难道真的和那个人在一起的张云龙，才真的是找回了自己的内心吗？

闭了闭眼，张含光不想承认这些荒唐的想法，是那个人的陪伴起的作用也好，不是也好，这两个人的未来注定不可能在一起，这是现实世界，不是小说或者电视剧，迟早，他这个弟弟会明白，世间一切你想打碎的世俗壁垒，皆是妄想。约定俗成的世间规则，不是凭着浪漫的一腔孤勇就可以勇往无前。当你觉得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现实会告诉你，这些挑战世俗的人，不过是堂吉诃德，你自以为的英雄主义，在世间人眼里，不过是鸡蛋碰石头，荒诞的一出戏剧而已。自我沉醉或者自我感动，再轰轰烈烈最后大都还是敌不过时间洗涤，回头看不过是一场笑话而已。也许，到时候不用自己做什么，很快，现实的非难就会让这个身心从未真正唱过普通人疾苦的弟弟，自动放手了……

想到这里，张含光声音更加温和的开口：“云龙，今天叫你回来，一个是爸妈的忌日快到了，你不管再怎么男孩子气，也要回来祭拜爸妈。还有一件事……港城白司长的女儿白芷不日即将抵京，你代表张家，去接待一下吧。”让他去接待？张云龙微皱眉头看着自己的哥哥，他明白，张含光从没打算轻易放弃白家的联姻，但是，自己这段日子的态度，已明确自己的决定是绝不会听从他和家族里的安排的，为什么张含光还硬要逼自己呢？

即使心里有点焦躁，张云龙并没有显露出来，他看着自己的哥哥眼神更加坚定的开口：“哥，我不会代表张家去接待白芷，我已经说过了，我这辈子唯一要和他在一起的人，只有言承旭！其他人，不会也不可能。我知道这样的我，会让你觉的疯狂，自私，但是，大哥，我知道，就算我和别人在一起，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的痛苦。我这辈子，已经无法离开阿旭，离开他，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张含光眉头越皱越紧，他刚想开口，张云龙就继续说了下去：“哥，你失去雁南姐的时候，应该和我六年前离开阿旭的时候一样，那种痛不欲生，那种仿佛精神和灵魂都被抽离，不论身边人来来往往，也仿佛自己就像生活在深海的海底一样冷寂……大哥，阿旭是我的另一半魂魄，人没了三魂六魄不能活，而我，如果失去他，我我亦不能！”

不能活？！失去他你竟然不想活了？！你这是威胁我啊张云龙！张含光紧紧的按住桌椅一角，手背上鼓起了一条又一条的青筋。他怒极反笑：“张云龙！”他一字一顿的狠狠吐出张云龙的名字，恨铁不成钢地说到：“你一个大男人，为了另一个……另一个男人，在这里和你的亲哥哥，要死要活？！你真的疯癫了不成！你给我听好，白芷来京，你必须去接待，这件事没有商量！作为张家人，你未曾出过一份力，这次，你必须承担起张家人的责任，我不会放任你胡闹下去！你不仅是你自己，张云龙，你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整个张家！不只是你，我也一样。你别忘了，祖辈和爸妈辛苦创立的基业，不是这样陪你儿女情长就可以葬送的！你在外面那个小公司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开发三年马上就要面世的那款游戏就快上线了吧，告诉你，最后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回家，不然，别怪我让那个小公司和那款游戏，立刻消失！不想连累那些员工和你的合伙人，就给我清醒点！”

……

依旧是不欢而散的会面，然而异常坚持的张云龙令张含光挫败不已。拿出了威胁的筹码，张含光给最后的选择令张云龙不得不做周密的计划。他知道自己的哥哥，绝对说得出做得到。而沈薇这边除了安东尼来华，顾家的事情也是棘手的问题。他闭了闭眼，暗暗咬紧牙关，不能着急，他对自己说，这些事情不能让阿旭知道。但是，暗藏的危险和纠缠不清的复杂关系，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他……

“云龙”一声轻柔的女声从正准备离开张家大宅的张云龙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去，自己的大嫂，陈清晏正温和微笑着看着自己说到：“云龙，有时间和我聊聊吗？”

陈家有一座花房，里面有精心培育花木，而这件暖房花室里面一半都是蝴蝶兰，各种各样的蝴蝶兰。张云龙和陈清晏坐在阳光正好的玻璃花房里面，两人面前是同样的玉兰花茶，清淡好闻的花香和茶香萦绕鼻头，令人满心满身的躁郁，逐渐散开。

“大嫂，这个玻璃花房，除了花匠和他自己，大哥不是……”张云龙猛地住口，他想起来了，张含光不让人踏足这里的原因，似乎是因为，齐雁南最喜欢的蝴蝶兰，就在这里。而大嫂现在竟能和自己坐在这里喝茶，他疑惑的看着陈清晏，大哥，知道吗？

呵呵，温柔的女人轻轻的笑开，陈清晏看着自己丈夫这个自己其实接触不多，链接也不多的弟弟说：“云龙，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人随便进来。”容貌虽不似沈薇那样惊艳美丽，但是却莫名给人一种极为舒服清雅的陈清晏笑着继续说：“我知道含光他心里有一个人，齐雁南对吗？我也知道他们之间有我从不了解的深情厚谊，甚至……一个孩子。”说到这里，这个看似柔弱，但是却像玉兰花一样一身温柔之色的女人低低的笑着说：“我从嫁给含光第一天起，不，是看到他第一眼，我就深深的喜欢上他了。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曾经书上说的一见误终身从不可能在我身上出现，因为我自小就不信，就看一眼竟能完全沦陷，多好笑，大约都是文人墨客的臆想夸张罢了。然而，含光，竟然就是我的一眼万年。我知道，他心里最爱的不是我，我也不甘，甚至嫉妒过。但是我看着他的难过纠结，尤其是刚结婚那一年他的强颜欢笑和每夜每夜的睡不着，我都不忍心，我……心疼，很心疼。”说到这里，陈清晏看着这些蝴蝶兰微微出神，似乎陷入了回忆，然而片刻后她就回神：“云龙，你别怪你大哥，他，其实很辛苦很煎熬，你不知道，你大哥其实这几年为了这个家，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他经常睡不着，每当他夜不能寐的时候，我知道他都会来这里坐坐，一坐，就是一整夜。他想去找她和他们的孩子，可是这么大的企业，这么重的责任，他不能也不敢放纵自己。”张云龙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失去挚爱的滋味，他从陈清晏的话里似乎都能看到深夜寂静的花房，自己大哥孤单冷寂的背影，一个人在这里看着的这一大片同样不会出声的蝴蝶兰，就像看着昔日最爱的人……他低下头，突然有点鼻酸，张云龙心里也像有个手在揪紧他的心脏，他真是，太自私了……

“云龙”陈清晏轻唤出声，张云龙抬起头看着他大嫂带着微微恳求的眼神，他听她说到：“我知道你和你心爱的人也经历了分离，所以，云龙，你大哥所做的一切，他所牺牲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这个家，你……能不能帮帮他，就算，暂时的也好。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让你放弃你的心爱之人，但是，含光他……太辛苦，太可怜了……”

看着这些娇艳欲滴，一看就被照顾的很好的蝴蝶兰，张云龙心里五味陈杂，如果当年不是自己的鲁莽自私，他的大哥也许不会如同今日这般痛苦。然而放弃言承旭，张云龙更不可能……他面对这样温柔请求的陈清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对不起，大哥，我不能，无法放开那个人的手，这辈子也不可能了……离开他，我不能独活，他，也不能啊……

……

“阿宸，之前和你提的东西做好了吗？我这就过去拿。”从张家老宅回来，拨通了公司合伙人游亦宸的电话。得知他要的东西已经完成，他挂断了电话。揉了揉紧皱的眉头，张云龙仰头靠坐在沙发上吐出一口气，他望着天花板，心里默默的想着那个人柔柔的笑脸。

这次，就算千难万险，我也要好好将你保护在身后。阿旭，你别怕，而有你，我也，不会怕。

……

“你……今天怎么突然兴致这么高？晚上不忙了吗？”晚上，言承旭和张云龙吃过晚饭后，看着张云龙神神秘秘的关上客厅的灯，点上香薰蜡烛，又把窗帘拉开，接着打开智能音箱，开始播放浪漫歌曲的人，有点惊喜，也有点疑惑。是自己忘了，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生日？不是，两个人的生日都没到；相爱纪念日，也不是……他被张云龙拉到装饰的浪漫温馨的客厅，他惊讶的看着张云龙竟然还准备了星星灯？！开关打开，满屋星星点点的星光洒落，窗外一轮圆月高悬，淡淡的银色月辉和屋子里的浪漫氛围相映成趣。言承旭怔愣的看着现在他对面的张云龙，把他拉倒窗户前面。面朝着他突然一手放在胸前心口处，一手背在身后，眼镜弯弯的笑着看着他，微微躬身，行了个欧洲宫廷骑士礼，语气极度温柔的看着这个已经情不自禁捂住自己嘴唇，小小惊呼出声的言承旭笑着说到：“我最美丽的阿旭王子殿下，作为您最忠实，最挚爱于您的骑士，能否有幸请您跳一只舞呢？”年轻人俊美白皙的脸上，没有习惯性的挑起一边嘴角的笑容，这次的张云龙，脸上是最温柔最真诚甜蜜的笑容，眼睛里也映照着星星灯的点点星光在眼底，就像稀碎星子沉淀的银河，将满满的温柔和普通海潮的汹涌爱意隐藏其中。言承旭觉得此时的张云龙，更像个真正的王子，那么耀眼又明亮。他心跳突然加速，就像个怀春的少女，对风度翩翩有热情赤诚爱人，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一只蜜色肤色的大手，被另一只白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住，张云龙就像对待世间珍宝那样轻柔牵起言承旭，将他慢慢的搂在了怀里。两个人突然都没有说话，额头抵着额头，都沉浸在这用心营造的属于两个人的极致浪漫，张云龙看着爱人那微红着脸和闭着微微颤抖睫毛的眼睛，他心里似有千言万语的柔情爱意。怀里这个人，自己怎么舍得他会受苦，不行啊，我舍不得你哪怕一丝丝的忧愁和难过，所以，无论如何，罪也好，愧疚也好，我只要你的喜乐顺意。就算，是要我身染鲜血，身背枷锁，我也在所不惜。

“阿旭”张云龙还是打破了这一刻的浪漫悱恻的氛围，他变魔术一样从手心里拿出一条项链，轻轻的给言承旭戴在了脖子上。言承旭从一连串的惊喜中还没回神，冷不丁的看着自己胸前垂下的吊坠，惊讶地发现，这不是六年前自己亲手雕刻的，送给张云龙的那条木制龙纹项链吗？他微带不解的抬头看着一脸笑意的张云龙问到：“这是，当年我送你的那条？”正欣赏自己爱人戴上这条和自己那条贴身戴了多年项链一模一样的项链的张云龙，闻言笑的更加温柔的说到：“笨阿旭，你亲手做的东西，我当然会仔细的珍藏。这个呀，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和你送我的那条是一对，你看，这条送给你的小一点点，后面还刻了我们两个名字的缩写y&z呢，怎么样，我厉不厉害？”言承旭翻开项坠后面看到刻字，他看着这精细的刀工，缓缓的极为珍惜的抚摸这两个字母。良久，等他再抬起头，微红着眼角的言承旭，用一种张云龙可能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就像荡开了一圈圈涟漪的温柔泉水一样笑容，带着微微颤抖的笑意声音看着他说到：“我爱你，张云龙，一生一世也不够……所以，我们约好三生三世，生生世世好不好？每一次，你都要来找到我，即便沧海桑田，黄沙覆盖，我们都会穿越时间找到彼此……红尘浮世也好，黄泉忘川也罢，永永远远，不离不弃。”

永永远远，不离不弃，张云龙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欢喜，再也忍不住眼角幸福的泪意。他看着同样泪眼朦胧的言承旭，郑重的点了点头，哽咽的笑着说到：“好，我们约好，生世执手轮回，你不放开我，我也不放开你。”

开着的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墨色夜空，清冷的月辉静静洒落，将相拥而立的恋人笼罩。温柔的英文歌曲环绕在这间不大的却充满恋人间甜蜜爱意的房间，轻柔慵懒的女声唱调，陪伴着两个头抵着头，亲密缓慢的随着音乐轻轻摇摆……

shall we dance,my de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