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疼

影子五 疼

依旧是月阁私人会所的包间内，隔桌相对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jerry，他……发生过什么事，是不是？”张云龙看着对面的沈薇，微皱着眉头声音紧绷的问到。

“呵”对面明媚艳丽的美人沈薇轻呵一声，看着张云龙半响没有回答，在对方明显开始不耐烦的时候语含讥讽的开口：“张云龙，你现在才发现了阿旭的异常……你比我想象的，蠢多了。这样迟钝如你，还敢说爱他？竟然还还要他回到你身边？呵呵，你真的是个蠢货！”闻言，张云龙沉沉的看着沈薇一言不发，他没有发火，因为他急切的想知道，言承旭在这六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上次在御景台的见面，使张云龙的心底感到深深的疑惑，言承旭在那天的异常反应，令张云龙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般不安沉重……

时间回到那天的御景台公寓，张云龙抱着浑身僵硬站立的言承旭，在他的耳边轻声亲昵说到：“我要你，回到我身边。”而他怀里的人没有半分反应，依旧浑身紧绷，甚至微微战栗，张云龙心底划过疑惑，但他仅仅以为只是两人时隔六年再次亲密接触，使曾经的爱人也许对突然的亲近有些紧张与别扭。想到这，他挑起一边嘴角，轻笑了一声，更加轻柔的慢慢抱紧怀里思日夜念了六年的人，暧昧的气息将两人包围，他好想他，像长途跋涉在烈日沙漠的疲惫饥渴的旅人，而那唯一能拯救他于濒临绝望的绿洲，只能是眼前这个人。他要和他再近一点，更近一点，直到两个人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

张云龙慢慢亲近言承旭的唇，他想起了当年两个人如胶似漆时，这个人每个清晨都会用轻柔的吻唤醒自己，每个傍晚，也是这个人，会用甜蜜温柔的吻迎接从外归家的自己。他爱的人，他爱的吻，终于在时隔六年，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怀抱，他的身边。只是，就当张云龙即将亲吻上日思夜想的爱人，却被一股大力猛的一下推开。言承旭面色苍白，双眉紧皱，在张云龙惊愕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言承旭踉跄着后退几步，浑身颤抖着突然蹲下身，克制不住的俯身开始干呕了起来。

站立在言承旭面前的张云龙看着这样的言承旭，无法言语的震惊和愤怒。他大跨步来到言承旭面前，一把拉起干呕到双手撑地身体几乎佝偻起来的人的手臂，声音阴冷的说到：“你就这么厌恶我？嗯？言承旭，你就这么恶心和我的接触？！”脸色愈加苍白的言承旭因为剧烈的干呕，已经说不出话来，身上的力气似乎逐渐流失，而额头和干呕后的胃部，也都开始剧烈的疼痛了起来。他没有力气开口说出任何话，他只是狼狈的看着张云龙怒火中烧的脸，硬逼着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让我……走。”

张云龙看着这样的言承旭，他抓着言承旭胳膊的手再次收紧，然而心里却升起了阵阵无力和荒唐感。我竟然，让他这么厌恶……

张云龙觉得自己可笑无比，他自以为的爱意深沉，竟然令言承旭恶心的呕吐不止，张云龙冷笑一声，他狠狠扔开抓着的言承旭的胳膊，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依然浑身抽搐跪坐在地的人，冷冷说到:“言承旭，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不管你装的也好，真的也罢，这次，我都不会放手！”话落，他俯身靠近慢慢停止呕吐，但是依旧浑身颤抖，手紧紧抚着胃部的面色青白的言承旭，伸手掐住了眼前人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到：“阿旭哥哥，一定，要给我个满意的回答哦……”

……

“张云龙”突然出声的沈薇，打断了张云龙的回忆，他看向沈薇，然而，沈薇后面的说出的话，才是令张云龙震惊不已甚至心痛如刀割的真相。沈薇讥讽的看着张云龙说到：“张少爷，自从你和阿旭再遇，你总是摆出一副情深不悔海枯石烂的架势，可是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见你这副嘴脸，我都倍感恶心。”沈薇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她分明怒火中烧，却依旧保持一种奇怪的笑容，仿佛在看着一场拙劣表演的观众，她带着恶意的微笑缓缓地说到：“张云龙，六年前你怎么也找不到阿旭，知不知道为什么？”不待张云龙回答，沈薇声音愈加冰冷的继续说到：“顾婷婷，你的那个未婚妻，还记得吧？那个被你送到了英国疗养院，被你害的的家破人亡的疯子，却在阿旭离开你没多久，就找上了他！”张云龙在听到顾婷婷这几个字的时候，脸色猛然骤变，瞳孔紧缩。沈薇看着他这幅样子毫不意外的继续说到：“那个疯子不知道怎么从那个疗养院逃了出来，身边竟然还有帮手，他们抓住了阿旭，当我和沐风赶过去的时候，你知我们看到了什么？！？”张云龙面色愈加苍白，心脏疯狂的跳动，仿佛就要跳出自己的胸腔，他知道沈薇后面的话可能会将自己推入无尽深渊。果然，沈薇刻意放慢了语调缓缓的说到：“顾婷婷折磨了阿旭一天一夜，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阿旭遍体鳞伤，身上没有一块没有伤痕。鞭伤，拳脚伤，刀痕……阿旭浑身鲜血淋漓，几乎没有了呼吸，而你那个疯子未婚妻，差点将阿旭的脸毁了！直到现在，阿旭的胸口还有一到从肩膀贯穿整个胸口的伤疤！”张云龙在沈薇的描述中已经开始浑身发抖，他眼前似乎浮现了当时言承旭奄奄一息浑身鲜血的模样，他的手紧紧的抓紧了身侧的木质椅子扶手，几乎将手指抠入坚硬的木头之中。沈薇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继续说到：“而阿旭的痛苦远不止如此，张云龙，你知不知道人在受到极大伤害和刺激会产生应激反应，而阿旭的应激反应几乎要了他的命！他在这之后的很长的时间里，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最开始他吃不下任何东西，然而，过了几天，却突然疯狂的吃起东西，停都停不下来，吃了吐吐了吃，直到胃出血。然后是头疼，他整夜整夜的头疼，疼的无法睡着，而这样连续的折磨持续了将近两年，直到我们回国后情况才慢慢好转。”沈薇说完，张云龙随着她的话已经满眼血丝面色如纸惨白，她看着他毫不留情的狠狠的补上了最后的一记重击：“你知道阿旭遭遇到的最痛苦的是什么吗？顾婷婷那个疯子甚至找了几个男人，他们差点……强暴了阿旭！如果不是我和沐风及时赶到，你今天根本看不到阿旭还站在你面前！”话落，张云龙猛地瞪大双眼，他牙关紧咬，浑身抖如筛糠，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深爱的人，他放在心里手里甚至舍不得伤害一点点的爱人，竟然遭遇了这些疯狂的折磨！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沈薇的话，活生生挖了出来，鲜血淋漓，遍体疼痛不止。他的手已经在沈薇话落之时深深的抠进了他身下的木质椅子扶手，尖锐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然而这细密的疼痛竟然不能止心口那犹如破掉一个大洞的无边痛楚。他只恨自己不够疼，和他的爱人曾经的遭遇比起来，他的疼，微不足道。

沈薇看着犹如被抽去魂魄变成一个行尸走肉一样，失魂落魄的男人，不屑的哼了一声。她根本不会同情这样的张云龙，心痛吗？是不是痛不欲生？可是，和言承旭曾经的可怕遭遇比起来，这样的心痛算的了什么？！

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沈薇慢慢走近张云龙，在他对面站定。她看着这样已经陷入巨大痛苦双眼甚至已经无法聚焦的男人，弯下腰，一手猛地抓起了他的衣领，强迫张云龙抬起头看着她：“觉得痛苦吗？和阿旭曾经承受的不幸来说，你有什么资格，觉得痛苦？知道吗，从那以后，阿旭不能再和人有哪怕稍微接近一点的距离。他会发抖，会呕吐，会在黑夜噩梦连连根本无法睡觉………这些，都是因为你的自私愚蠢！对了，还有一件事，回去问问你们张家你的那个好大哥，问问他当年顾婷婷怎么会从安保那么严密的疗养院跑到德国的？又怎么会在张家飞快压下你在德国和阿旭的事情后，将阿旭的所有事情抹的干干净净，让你怎么也找不到阿旭的一点踪迹的吧！”说完，沈薇狠狠的把手中的男人甩向了墙壁，咚的一声巨响，已经浑身僵硬麻木的张云龙就像个木偶般，被摔的颓然滑落到地面。她冷冷的看着这样已经好似完全承受不住巨大痛苦，低垂着头，双手紧握似乎有血丝渗出的男人半响，什么话也没有再说，转身走出了包厢。

……

如果痛苦可以具象化，那么现在的张云龙就像被巨大痛苦化作的利刃，这利刃正在一片一片，将自己的血肉，心脏一一挖出割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凌迟，他在被凌迟，被沈薇的话凌迟，被言承旭曾经的可怕遭遇，被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凌迟。他就像坠入了无边无尽的地狱之火，被焚烧，被鞭挞。我的爱人，我如此深爱的爱人，却因为我的骄傲自大，遭遇了人生最可怕的事情，而我呢？我又在哪里？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哪里？

呵呵，呵呵呵……就像一滩烂泥般靠坐在墙边的张云龙，突然发出了神经质的低低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整个人甚至笑的浑身震颤蜷缩起来，然而他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的不停流了下来。他现在狼狈的就像一条被抛弃的狗，巨大的痛苦从身体深处向四肢百骸蔓延，那些真相，那些他无法想象的遭遇，就这么一刀又一刀，将他的灵魂一寸寸割裂撕碎，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沉没在无边的海底深处，无法呼吸，无法呼救……

……

傍晚正准备闭馆的赢海拳馆，突然迎来了面色惨白双目血红的张云龙。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张小少爷今天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异常，正在平时陪他练习的师傅准备上前询问，却听见张云龙低沉沙哑着嗓子说到：“今天，你们在这里的所有人，全部一起攻击我，不用留手，拿出你们所有的真本事，直到让我倒下为止！”众人闻言一惊，没有人敢有任何动作。谁不知道张小少爷是张家最受宠的小辈，而张家现在又是京城有名的权贵，谁会真的敢动他一根寒毛？！

张云龙等待半响，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显然被他的话震惊的有些不知所措，踌躇不敢的五大三粗的男人们，突然笑出了声，他犹如疯狂的疯子大喝出来：“没听懂吗！你们所有人来攻击我，直到把我打趴下！”说完他掏出了身上的一张金卡，猛地甩在了道馆拳台正中说到：“按我说的做，把我打倒，这个就是你们的了！如果你们不照做，我张家封你一个小小的拳馆，让你们只要在华国就无法立足的这点能耐还是有的！”说完，他猩红着眼睛继续环视这些人，大喝一声：“听见了没有？！”拳馆里的师傅们互相对视，他们并不是为了张云龙扔出来的，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金卡心动，只是一辈子以拳术养家糊口的人，他们相信张云龙真的能够让他们在华国无法立足。于是以一个年龄稍长的师傅为首，上前抱拳一礼说到：“张少爷，得罪了！”剩下的人依次跟上，张云龙看着围拢过来的大汉们，突兀的笑了一声，他脱下了西装外衣，解开了衬衫扣子，说了一声：“那就，开始吧！”于是，拳馆师傅一齐上阵，和他对打了起来。然而直到张云龙最后被一拳打翻在地，承受着一拳一脚的肉体疼痛，他的心里也没有丝毫解脱的感觉……

阿旭，原来心痛到极致，身体上的痛楚，根本无足轻重。那么当年的你呢，你会有多痛？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