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干枯玫瑰

影子四干枯玫瑰

‘我最爱的月下玫瑰，我愿跨越密林沼泽，披荆斩棘斩妖除魔，也要把你带回我的身边。哪怕满身伤痕，哪怕满手鲜血，我也要到达你的身边守护你。因为我知道，你也在等待我的到来。’张云龙看着手中书本里的这段话，伸出手在玫瑰这两个字上面轻轻摩挲。玫瑰啊，我的玫瑰，我来带你回到我的身边……

京大艺术学院大门口，一个身材高挺英俊，戴着一副墨镜一身黑衣，容貌白净冷肃但却难掩一身清贵气质的男人，双手插兜靠在一辆醒目的蓝色跑车门上。似乎在等人，又似乎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这样身姿气度令一众年轻男女不由侧目议论，尤其是那些青春活泼的女孩子们，不停偷瞄着猜测，这就算戴着遮住大部分面部的墨镜，也依旧能看出长相不凡的男人可能是哪个明星。有胆大的女孩子拿出手机悄悄拍照，甚至有更加外向的跃跃欲试想上前攀谈，然而还没等她们行动，就见这刚才还悠闲靠在车上的男子脸上突然现出灿烂的笑意，迅速向着校门口走去。

刚刚上完今天课程的言承旭，正抱着手里书本资料和学生们打完招呼走向学院大门口，就见大步朝他走来的引起一众年轻学生和老师瞩目的张云龙。他看着站定在他面前摘下墨镜弯着眼睛朝他笑着的人，心底不禁还是默默的叹了口气，该来的总要来，既然上次的会面不能让这人死心，那么不如这次彻底解决，以后就真的不要再见他了吧。他忽略心底闪过的那一瞬不舍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微妙情绪，温和开口出声：”张先生，这里是学校，恐怕不太方便，能否容我做东，请张先生吃顿饭，就当我替rosa那天贸然打扰的赔罪可好。”

听完言承旭这明显客套生疏的话，张云龙勾起了一边嘴角，露出了言承旭熟悉的笑容说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顿饭还让我来请，无需言教授替沈小姐赔罪，而是……权当和我这个阔别多年的老友好好叙叙旧可好？”说完他看着言承旭等他回答，他已经做好了会被再次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言承旭面色淡然的答应了他的要求。在张云龙略显诧异的目光中，言承旭迈步向张云龙停在学校门外的蓝色跑车走去，正当言承旭准备拉开那辆车的后车门时，一只白净的手从身后按住了他的手，他猛地一惊回头，几乎贴着他身后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人似乎刻意贴近他的耳边低低笑着对他说道：“坐前面吧，那个位置没有别人坐过。”不知是贴的太近还是他有意为之，那带着张云龙特有的气息味道，随着暖暖的呼吸轻轻拂过言承旭敏感的耳边。这样近乎半环抱的姿势令言承旭耳朵微红，他微皱起眉正准备向外撤开身体，却突然看到张云龙迅速退开，转身极为绅士的将前面的车门打开，接着微笑而有礼的做了个请的手势。言承旭看着这明显故意撩乱他心思的人，没有再坚持，坐进了前排座椅。

车子没有开往上次见面的月阁，而是开往了一处隐私非常好的高档住宅小区。直到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一直看着窗外神思游离的言承旭才猛地惊觉，张云龙似乎把他带到了自己的一处私人住宅。

“御景台是我自己一个人住的，离老宅很远，知道的人也少，清静。”耳边传来张云龙的声音，言承旭微转头，轻声嗯了一声打开车门准备下车。然而再一次，身旁突然贴近了那个人的身体，还是这双骨节分明白净好看的手抚到了自己的手上。言承旭直觉反应想要避开，却见张云龙倾身贴近他将他逼在车门和自己的怀抱中间，令他无处可逃，不得不面对近的几乎快碰到鼻尖的人。

周身和车厢里似乎充满了张云龙的味道，言承旭是个喜欢凭味道记忆的人，这暧昧的气氛，这熟悉的味道，令他看着面前熟悉的脸，想起了六年前两人亲密无间的耳鬓厮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开始像冬天结冰水底的鱼，对面的人就像冬日里最热烈的阳光，冰面开始逐渐出现裂缝，冰下的那尾游鱼，跃跃欲试，就要破冰而出……

“安全带，忘了解开。jerry，还是这么粗心，一紧张就像个兔子一样。”张云龙刻意暗哑了一丝声线调笑着说道，看着逐渐脸上升起淡淡红雾的人，张云龙轻笑出声：“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这么可爱……”言承旭看着这样耍无赖一样的张云龙，暗暗的叹了口气，平复了突然慌乱的心跳，伸手推开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客气疏离的说到：“张先生，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张云龙没有坚持，他耸了耸肩，退开了身体看着言承旭打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御景台公寓里，从进门开始就发现这座公寓房间的点点滴滴，明显都是张云龙刻意布置，让他回忆起两人当年的相爱时光。门口玄关处放置的兔子摆件，是当年两人在essen二手集市上一起淘来的；餐桌上放着的杯子和咖啡壶，是和当年两人同居时几乎一模一样的款式；客厅挂着的那幅画，是小王子捧着玻璃罩里的小玫瑰安静在夜空下对视的温馨画面……许许多多的细节，都像在言承旭眼前耳边不停地诉说，看，我们当年多么相爱，我还在爱你啊言承旭，你怎么会忘了我。

“喜欢吗？这里所有有我们两个记忆的东西，都是我从德国带回来的，一样东西我都不舍得扔。”张云龙看着环顾四周似乎陷入回忆的言承旭开口说到。他看着他拿起那个兔子摆件笑着说：“还记得吗？那年冬天在essen有二手集市，我们两个却都没有注意人家开市的时间，结果傻兮兮一大早就坐火车跑过去，大冷天的等了半天，差点冻的感冒……”还没等他说完，言承旭接着他的话继续说到：“这个兔子还是你一眼看上，非说抱着一束花的兔子，和我抱着一摞书的样子一模一样，结果一问价钱，人家说是手工制作传了好几代的古董，特别贵，你非要买下来，拉都拉不走，硬是和人家摊主死缠烂打缠了半天。”两个人都想起了那天的集市上，高高大大的少年，说尽好话，被冻的手指耳朵鼻子通红，也依旧绕着人家摊主老爷子说尽好话想便宜点，结果老爷子还挺固执，要不是因为刚好老爷子看上了张云龙手上当时那枚刻着古朴盘龙纹的尾戒，就这么才把这个小兔子摆件几乎算是半买半换了过来。想起往事，两个人都像再次回到了当时那天，不禁都微微笑了起来。

“说着不喜欢不喜欢的，硬要拉我走，结果买回来一直不撒手的人还不是你。”张云龙看着再次见面，终于在这次不再一脸冷漠，微笑看着手中兔子的言承旭，声音也更加轻缓温柔的说到。

言承旭闻言不禁噗嗤一笑： “你还骗我说那个戒指是祖传的，是你妈妈说留给儿媳妇的，说为了我把传家宝都换出去了，吓得我就要跑回去找人家摊主。你看着急的团团转的我，却一直到最后才坏心的告诉我是骗我的。”言承旭笑着自己当年的单纯。

“哈，当年的你真的可爱又天真，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让我最后都不忍心继续逗你了……”两个人在这温馨的回忆氛围里似乎化解了六年的陌生与隔阂，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相爱时光。

但也只是片刻的温柔而已，言承旭放下手中的兔子摆件，他转过身看着面前似乎还沉浸在甜蜜回忆里，双眼盈满点点如星灿烂爱意的张云龙，缓缓地微笑说到：“云龙，可是我不是六年前的我了，”他认真的看着对面听到云龙两个字，眼睛突然明亮起来，笑容渐深的人继续说到：“当年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爱我，我都坚信不疑。”言承旭看着往日曾给过他刻骨爱情的昔日恋人，却慢慢的说出了让张云龙如万箭穿心的话：“但是六年了，我不会再因为你刻意布置的这些想要勾起我回忆的东西，而失去我应有的判断。我不是真的傻，张云龙，我是因为爱你，所以那么相信你的每一个字。而现在，我不爱你了，你的手段，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言承旭没有看张云龙骤然冷淡下来的脸色，他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我猜，大概都是你找来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替代品吧。”他再次拿起那个兔子摆件，将小兔子的底座倒转过来继续说到：“你可能从没发现过，我之所以那么喜欢这个兔子，是因为我曾发现这个底座下面刻着一句话：Zu meiner Liebe .给我的爱。而现在的这个下面，什么都没有。”说完，言承旭将摆件放回原位，他看着面上露出诧异神色的张云龙说：“张云龙，张二少爷，不如不要再对我耍这些手段，直接说出你几次三番要和我见面，甚至费尽心机想让我回忆起和你的往事的目的不是更好。您也是心冷手狠的人，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任你百般欺骗不自知的当年的我，我们开诚布公的谈谈吧。”

张云龙面上眼底完全淡去刚才的温柔笑意，就像被风吹去所有的爱意怀念，他冷肃着面容，鸦黑眼底的神色分明是言承旭从未见过深沉。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张云龙。看着面前这如同陌生人的昔日爱人，言承旭在心底嘲讽的笑了，原来我爱的那个人，真的没有，存在过啊……

张云龙深深的看着言承旭，他也没有见过六年前只会对着他露出柔软而依赖笑容，每次回头都会看见那满眼爱意缠绵的人，有一天会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让他觉得冰冷刺骨的扎心言语。他看我就像看一个小丑吧，张云龙不禁这么想着。他觉得自己竟然在这样的言承旭面前开始从心底升起无法掌握的失控恐慌感。他心里有个声音开始小小声的说着，张云龙，看吧，他真的不爱你了，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一个字。

张云龙低低笑了一声，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未显露半分。弯起眼睛，再次露出犹如少年人一般纯净笑容，耸了耸肩看着言承旭笑着说到：“jerry，我怎么会骗你呢？” 接着走近言承旭面前拉起一言不发看着他的人的手，再次亲昵的贴近自己的脸颊，他幽深的眼睛紧紧盯着言承旭的眼睛轻轻的说到：“这六年来，我每一天，每一晚，每一刻都在想着你。我很想很想，很想你，jerry。”边说边慢慢靠近面前人那自己无数次在梦中辗转厮磨亲吻的柔软唇瓣，就在他几乎要真的亲吻上去的那刻，耳边响起了言承旭的声音：“顾婷婷，顾廷钧，百分之二十顾氏股份，这一切的一切，才是当年的真相，对吗？当年，表面上看是一瓶名酒的赌约，实则当年你借着和我在一起传出留言，刺激了本就对你穷追不舍，自小就遗传顾太太精神问题的顾婷婷发病，并且刻意向媒体散发顾婷婷发病大闹机场，打伤机场安保和服务人员的新闻。使得当年顾氏的声誉和股价受到了很大影响，引起众多股东不满。而你趁机摆脱顾婷婷的纠缠。当时，爱女心切本就身体不好的顾总，一边要照顾精神问题严重已经需要入院治疗的顾婷婷，一边要平息顾氏集团内部纷争。而顾家二房趁机和你联手将顾家大部分股东收买，一举让二房顾庭钧将顾总逼退董事会。而就在顾庭钧自以为功成上位兑现和你的约定，将顾家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你时，你却在顾庭钧急功近利之时，在他和政府合作开发的商贸地产做了手脚，令顾氏集团赔了一大笔。顾庭钧入狱，顾婷婷被送往国外疗养院，老顾总急怒交加，一病不起。辉煌一时的顾氏从此分崩离析，大厦如沙倾塌。”随着言承旭的诉说，张云龙面色愈加深沉难测，接着言承旭声音平静的继续说着：“南顾北张，当年能和你张家势均力敌抗衡的顾家，就这么轻易被你一举击溃。我该庆幸你张少爷如此手段了得算计人心，没有用来对付我，还是该开心我竟然除了一瓶名酒的价值，还值顾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听到最后的张云龙面上已经没有半点表情，他看着面前娓娓道来的言承旭半响，却突然轻轻的笑了开来：“素闻沈家大小姐沈薇手段心机深沉，虽然从小和沈家失散，十六岁才被沈家找回来，但是深得沈老先生真传，身边又有沈沐风这个号称沈诸葛的哥哥协助，心机手段沈家无出其右。我本来不信，今天看来，沈家沈薇，是我小瞧了她。你所说的这些，应该都是沈薇告诉你的吧？”

言承旭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张云龙。而张云龙似乎也不想辩解什么，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言承旭看着窗外风景。两个人都沉默着站在这间偌大的客厅，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的夕阳光线洒落进来，照的窗边的高大人影虚虚幻幻，言承旭看着那背光而立的人，仿佛看着一场梦境一样不真实。他突然想起了曾听过的一句歌词，那曾经相爱的人，在分别的那刻，已消失不见……

半响，背对他的人转过了身，走近了言承旭，只是这次张云龙没有刻意贴近，他站在离言承旭几步之远的范围开口说到：“法国赛亚集团安东尼，下个月会来中国和沈家商谈合作事宜。而这次合作成功与否，对沈薇想要完全掌控沈家有着决定性的作用，对吗？”张云龙又开始用那种戏谑的笑容看着言承旭问到。言承旭面无表情依旧没有出声。张云龙看着不打算回答他的言承旭继续说到：“别这么防备我，毕竟我不会对我曾经的爱人，和他的……身边人做什么。只是刚巧，法国合作项目，我们张家也非常有兴趣，而我又很巧的对安东尼的一些隐秘私事，比较了解。”话落，张云龙满意的看到自始至终面色平静的言承旭终于露出了一些紧张神色，这似乎取悦了张少爷。他歪了歪头加深笑意说到：“你说，这要怎么办呢？我的阿旭哥哥。”

言承旭看着这样笑着看着他的张云龙，半响，他开口说到：“张云龙，这次，你想要什么？”

张云龙闻言收起了笑意，他走近言承旭面前，伸出手轻柔的抱住了一动不动的言承旭，将自己的头缓缓的靠在了完全对这亲昵拥抱无动于衷的言承旭肩膀。

“自始至终，我都只要你呀，我的阿旭。”张云龙仿佛撒娇般的在言承旭耳边说：“我要你，回来我的身边。”

终于将这朝思暮想六年的人抱在怀里的张云龙，本该心满意足，然而怀里人那无动于衷甚至隐隐排斥的态度，令张云龙仿佛依旧感觉自己抱着的是一个幻影。那么不真实，那么的令人心慌。他觉得，这次他可能真的抓不住，那也许六年前就失去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客厅玄关处，插在花瓶里的那束玫瑰花，飘落下了一瓣粉嫩的花瓣，它安静的在空中打了个旋，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谁也不曾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