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不成。”周老夫人的声音在连廊口响起，显是听到了刚才的谈话。周少白连忙转头来，叫了声“妈”，周少朴却不太敢面对母亲的眼睛，佯装行动不便慢慢地扭过脸来，又被弟弟搀扶站起，怯怯地叫了老夫人一声。老夫人示意丫鬟小青为他披上长衫，自己我走过来一边为他整理衣衫一边慈颜相劝，“少朴，听妈的话，跟妈回新房去，啊？”

周少朴眉头皱的好似吃了苦瓜，又赖赖地喊了声“妈”妄图拖过去，老夫人提高了声音，语气又强硬起来，“答应妈的，你就必须要做到！”一边吩咐小青扶大少爷回房。周少朴被丫鬟和老夫人左右挟持，不得不往回走去，留下周少白在池塘边，神情复杂。

庞大的院落中灯笼高挂，花树错落有致，新房中已经清扫干净了瓷片，重新燃起红烛。老夫人坐在房中，面前的圆桌上已摆好了大红描金的酒壶酒杯。新娘林静云站在老夫人一侧，低眉垂首，不敢出声，深陷的眼窝藏起了无尽的委屈。周少朴缓缓走到桌子另一侧，侧过身去不愿面对这二人，小青本想扶他坐下，也被他推开了手去。

老夫人端坐正中，又用新妇谱中的道理对新娘讲教一番，差两个丫鬟伺候，要让二位新人再补一道合欢酒。二人依命并排坐在床边，各持一只酒杯，周少朴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右手不让酒水洒出，他瞄着酒杯之间系着的红线，不敢再多转过脸去看看新娘子的神情，觉得自己离这番罪孽又踏近了一步。“新人共捧合欢酒，永结同心共富贵。今日共眠鸳鸯枕，来年儿女抱一对”，林静云闭上双眼，捧起酒杯在老夫人的祝福辞令中仰头一饮而尽，两行清泪却悄无声息地滑过了面庞。周少朴本是从不喝酒的，当此情境白酒入口，辛辣中更觉有些苦涩。

“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小青小红咱们走吧。”老夫人意有所指，敲打着儿子不要忘了对自己的承诺，带着丫鬟离开了新房，关门之后，却不立刻走开。

周少朴从床边站起，缓缓走到门边，窗纸上人影绰绰，隐隐听见脚步悉嗦，甚至还有老夫人低声呵斥丫鬟的声音，知道母亲还是信不过自己。回头瞥了一眼新娘，心下计较，走到房中，故意大声说道“把烛火吹熄了，早点睡觉吧。”又走到灯烛旁边，对着门口提高了声音，“宽衣。上床。”抬起罩子，吹灭了蜡烛，屋里顿时暗了下来。老夫人见此情形，终于不再怀疑，匆忙赶着两个丫鬟离开了。

周少朴听到了母亲和丫鬟脚步远去的声音，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看坐在床边忐忑不安的林静云，口气轻松地说道：“你睡吧，我不会欺负你的。”慢慢又走回门边，将门闩取下开了一条缝，对静云讲明：“我把门只虚掩着，你若怕我，便可无阻无碍地躲了开去。”说完走到圆桌旁坐下，痴痴地望向她。看到那盛装美艳的模样，不由得自惭形秽，赶忙又低头避开，晃动不安的瞳仁仿佛在寻找他碎落一地的自尊，却安抚静云道：“我的样子不好看，但你别怕，别瞧我就得了。” 想到少白说过的话，心里却又悄悄地软了一下，升起了一点点希望，结结巴巴地说道：“或许少白，呃，我弟弟少白说的对，就让你多看看。久了，你就习惯了，就，就……”说到这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忍不住抬头望向新娘子。这一下恰逢静云抬头，二人目光相对，已没有初见时的惊慌，惟剩有几分互怜。

少朴用力阖下眼帘，将自己内心的哀伤吞进喉咙，咽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后，重新换了口气，才又回避着静云的眼光说到：“先放下床帐睡吧，不吵你了。”

静云看着少朴稍稍调整了下座位，慢慢地趴在了桌子上，以手枕头，看来是真的打算在这桌子上面熬一夜了。不免又有些于心不忍。

与此同时，周家其他人也都各怀心事。院子里，水池边，少白还在回想刚才哥哥的话，内心也对这件事产生了怀疑，难道自己替哥哥娶亲，这件事真的是做错了？老夫人在自己的房里坐立不安，洞房这一场风波，不由她不担心。

周少朴趴在桌子上似已睡沉，这一时的寂静让林静云又有些害怕。她悄悄走下来，重新点燃了灯火，想了想，抱过床上的锦被来，折了一折帮周少朴盖在背上，转身向床边走回。

突然听见“嘎吱”一声门响，老夫人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原来老太太终归是放心不下，远远望见灯亮，门也没有关紧，竟直接走了进来查看。好巧不巧，少朴身上的被子正好滑落在地上。老夫人进来看见这一幕，更是心中有气。先把被子捡起给儿子细心盖好，斜过去看了看静云，怕把儿子吵醒便没多加斥责，只留下了一句“明天早上到大厅来”，带着丫鬟关门离开了。静云有口难辩，只能将委屈隐忍下来，又帮少朴整理了一下被子，独坐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