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徐后

我不是没有想过，皇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小玩子说，徐皇后是高门贵女，聪敏贤淑，是世人赞誉的好皇后；宁王也说过，朱棣与徐氏，少年伉俪，朱棣十分爱重她。我知道，无论朱棣如何爱我，他都没有否认过，她是一个好皇后、好女人……

我一边想着，就被宫人引到御花园。我远远就看见她坐在御花园东南侧的亭子中，端重娴静，旁边只立着一个侍女，并没有太多人随侍。

“微臣张无柳，参见皇后娘娘。”

我正欲行礼，被她轻轻扶住了手臂，温声说道，“从前我不识得你，如今知道了，以后没有旁人的时候，你也不必再跟我行礼客气了。”

一直以来，除了淑妃，我从未与朱棣的其他任何妻妾有过交集。虽然也见过皇后几次，却都是以张无柳的身份与其他朝臣一起觐见的。这样单独与她相处，还是第一次。如今她这番话，便说明她已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了。

“微臣不敢……”

我轻轻挣脱她扶着我的手，我现下还是男装打扮，只恐给她引起不便。只是不知，她今日召我意欲何为。

她并不与我拐弯抹角，只是温声说道，“你总是男装打扮，打眼瞧着又与高炽玉英一般大，从前我不知，原来你就是皇上当年在应天识得的柳妃。”

她今日忽然召我，又提及这些，不知她是为了朱棣做说客，还是希望我离开朱棣。

我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与朱棣在一起的痛苦之处，我理解的爱情面对的只有对方，此刻，我却不知该怎么面对朱棣的妻子。

“皇后娘娘，没有什么柳妃，臣现在还是张无柳。”虽然她十分和善温柔，可我仍并不想与她多交谈，我可以和朱棣争吵、闹别扭，甚至分手，我却不知该怎么与她们交谈。

她轻轻示意我坐下，并斟了一杯茶置于我面前，“如眉，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认识你，与你说说话，可以吗？”

“皇后娘娘，您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们两个关系微妙，我甚至宁愿她嫉妒、生气，也好过她如此小心翼翼地温和相待。她确实如世人所言，仁德贤淑，温柔和善。

我与她对坐着，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瞧她。她年纪与朱棣相仿，衣着打扮十分素净端贵，眉眼之间很是细腻温柔，她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一位极美丽的女子。如今虽年岁渐长，岁月却仍厚待她，她比寻常女子多出了许多沉静温雅，让人见之忘俗。

若我是男人，无论见过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都很难不注意她。

她也细细瞧着我，目光仍是那样的温柔，没有任何怨恨与不满，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看待我的。

“四年前，他从应天回北平那次，我便知，他爱上了一个女人。我们少年夫妻，他是王爷，不是没有过其他女人……”她静静地说着这一切，或许年少时的她也曾经为了自己丈夫流连其他女子的床榻而伤心流泪过。

“可是这些年来，我渐渐知道了，在应天遇上的那个女人，对他来说与旁人是不同的。”

她的声音真好听，就像月光下的湖面那样，静静地荡漾在人心里。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后来爷登上皇位，分封后宫，我却有些好奇了，怎么没有你这人……”说着，她瞧了我一眼，轻轻笑了一下，仿佛她说的是别人的事。

“所以，我一直都好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女人……直到年三十那夜，皇上与我说起了你。”

那夜……原来他没来的那夜，他与皇后说起了我。那样除夕守岁的时刻，她是怎样看待自己的丈夫与她说起其他女人。

“那夜，皇上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他与你相识的点点滴滴……他欣喜地告诉我，你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的；他认识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认得他；你的名字也是他取得，芙蓉如面柳如眉；还有你为他挡箭差点付出了生命；他还告诉我，当年他下狱，是你为他洗脱了冤屈……他还说你常常逃开他，很多很多，整整一晚，他都在描述他的心上人……这么多年了，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他。”

皇后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话，声音温柔却平静，我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起这些的。

“皇后娘娘不要说了。”我有些悲伤地说着，我不明白她为何特意与我说这些，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又何尝不会难过呢？

她见我如此，以为她的话引起了我的伤心事，倒向我道歉，“如眉，我的话没有其他意思……我不知你为什么不愿入宫陪着他，或许，你是瞧不起在后宫等待皇上垂恩的女人。”

我轻轻摇摇头，“皇后娘娘，我从未对旁人有过这样的轻视。”

她轻叹了口气，望着我说道，“我知道，淑妃也与我说了一些。她说，你的心胸如君子般坦荡，在应天的四年，就是你一直在照拂她和煜儿。”

我见她又提起这个，只是轻声说着，“她也不必记挂太深，她已谢过多次了。”

她听我说着，凝望着我，眼中没有任何对情敌的仇视或嫉恨，仿佛更多了一分相惜。如果我们不是爱上同一个男人该多好……

“皇上的事，从前他不说，我便不过问。如今他既与我说了，我便知他的意思了。”她看着我，眼中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说。

我不明白，难道真的是朱棣让他来找我的？

“他的意思？”我不解地问。

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像是在考虑着接下来的话，又抬起头望向我，“这些年，皇上再没有宠幸过其他女人，你相信吗？”

我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情绪，我知道，不是朱棣让她来找我的，她是为了朱棣来找我的。

她轻轻抓住我的手腕，柔声说道，“他肯为你做到如此，恐怕是任何人都不可置信的。”

无论我如何强调唯一，我也知道，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朱棣为了我，他真的做到了……

“皇上与我夫妻多年，他敬我重我，我又有炽儿他们……如今皇上登基，他有许多的理想要去实现，我真的希望他得到他所有想要的……”

或许她真的是一个好皇后，她祈盼她的丈夫成为一个优秀伟大的帝王，也衷心以朱棣所想为她所念，即便她的丈夫，心中想要得到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我和她是如此不同，我自认做不到像她这般大度。可我也无法否认，她爱朱棣，视他为日月光辉。

我望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自己无法用自己所谓的价值观念去衡量她对朱棣的感情。

“皇后娘娘……”

她深深地望着我，眼里流露出的真诚，是连我也无法拒绝的。

“如眉，陪着他去做他想做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