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漫步

朱棣弃下家宴换了件常服便跟着我们出来，宁王见他如此，先是一惊，不知他意欲为何，与我对视了一眼，便也就笑了笑问道，“四哥怎么也出来了？”

朱棣此刻并无方才皇帝的作态，朝我们看了看，叹了口气，“你们都走了，那酒仿佛都没味道了，想着雪夜清寒，与你们一起走走。”

宁王撇了我一眼，笑着，“哦？四哥什么时候对臣弟有这样的心思？”

我知道宁王的意思，他以为朱棣是为了我，才寻上来，还特意找了这个借口。

我转头看向朱棣，却正巧碰上他的目光，那一刻之间仿佛我们之间那日的争吵，还有这几日的冷淡疏离都烟消云散了。他温柔地凝视着我，又转头向宁王说道，“我们兄弟俩不一直都是如此，方才只怕你有些怪四哥了。”

说着，朱棣和宁王并肩走着，我很自然地跟在他们后头。雪夜的皇宫似乎格外温柔，方才还心有芥蒂的两个人，此刻正轻松愉悦地漫步在雪中谈笑着。

“是有些不爽快了，想回去，不能回去。”宁王的语气并没有怪罪，反而像一个少年向哥哥撒着娇，说着不开心的事。

他们仍走着，朱棣倒是默了许久。

“十七弟，你不要怪四哥。”

宁王听罢楞了一下，笑了笑看向朱棣，很郑重地说了一句，“臣弟不会。”

我在后面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有些感慨。

朱元璋有二十多个儿子，他担忧外患让自己的这些儿子在全国各地镇守，却没办法顾及到藩王权势一旦扩大，就会不服中央管辖。他自己镇得住儿子，朱允炆年纪太轻，就难以让人臣服了。

儿孙之间，不断为着权力开展争夺，包括日后的朱高炽朱高煦和朱瞻基，甚至宁王的后世子孙，也要重蹈朱棣他们的覆辙。

或许皇家子弟离权力太近，权力的诱惑裹挟着他们必然走向争夺。那么他们兄弟俩能有此刻的雪夜漫步，却也实在难得。

我听到朱棣的声音响起，话语间净是对宁王这个小弟的疼爱。

“你还没瞻基这么大的时候，四哥就带着你骑马骑射了，你还记得吗？”

宁王听着，朗声笑道，“那时四哥你还没去北平，我还小，你常带着我在应天周围四处游玩打猎呢！”

那应该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吧。我不禁想，不知那时的他们是什么模样。

“后来我去了北平，你大一些也去了大宁就藩，四哥就很少见你这个小弟了。”

朱棣语气中甚是感慨，或许在这些兄弟之间，他能与宁王这个小弟关系不错，也是因为他们年纪相差太多，没有太多利益冲突。

“虽见面不多，但北平与大宁离得近，我们兄弟俩不也曾一起打北元残部吗？我们都是父皇最勇武的儿子！”

宁王倒不再伤感，或许在他眼里，做高皇帝的儿子是最大的尊荣，他永远是那个年纪小，让父兄疼爱的小皇子。

“十七弟，不要怪四哥。”

“臣弟不会。”

他们再次说出了同样的话，我静静听着，真心希望他们兄弟俩心中再无嫌隙。

宁王轻笑着，在雪夜里，笑声很是轻松。

过了半晌，朱棣忽然说了一句，“日后宁王府建好，只邀请她去你府上做客？”

“哈哈，四哥若有空，与她随时来便可，我还能赶你们走？”宁王笑着转过头看我，雪夜难走，我穿的鞋不对，正一步步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头。

“你怎么走的这么慢！”

见宁王忽然高声喊我，我抬头一看，他们俩正回过头齐齐望着我。

我脸下一红，不想被他们看到我在雪地里艰难行走的窘态，“你走你们的，管我走多慢。”

“四哥，你看她。”

宁王笑着指着我的脚一喊，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踩着朱棣留下的脚步跟在他们后头。朱棣听罢，早已顺着自己走过的脚步看向我，对上我眼睛的那一刻，目光里满是甜蜜与温柔。

宽广静谧的雪地里，宁王原本正欲笑我，见朱棣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我，我也低着头呆在原地并不说话，他便笑着告退，“四哥我先行一步了，你看着她点，仔细她摔倒。”

我瞪了宁王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讲话，我哪里就至于连路都走不清楚。他见我这般表情，更是笑的灿烂了，朝我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就跑了。

宫中下了雪后，显得格外威严静谧，皇宫里白雪与红墙交相辉映，宫殿尽成银阙，月光静静地打在雪地上，连人的心都忍不住安静了许多。

朱棣仍在我眼前站着，我瞧着他下巴上的胡渣也没清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日争吵过后，已有几日未见他，方才宴中许久，除了行礼外，也未与他说上一句话。

我正欲开口，他轻轻朝我伸出手，示意我牵住他的手。

此刻还在皇宫内院之中，我不想与他如此，轻轻摇了摇头，仍将手放自己身前揣着，不再与他相对站着，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刚从他身边走过，便觉得他紧紧将我的手抓住，放在怀里。他的手掌比我的手暖和多了，只这一刻，方才这许久的寒意，便被他驱散了。我原想挣脱开，却连自己也觉得舍不得。

我们并肩在这银装素裹中走着，除了脚下鞋子踩在雪里的声音，并无其他声响。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真希望，我们永远在这雪夜下并肩着，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让我永远不与他分开。

最后，是我先打破了这静谧却让人心动的气氛，“快到宫门口了，那里有人守着，就送到这吧。”

“我送你回去。”他仍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你想干什么？”我挣扎着想要分开，却始终被他紧紧抓着，又不敢高声说话，惹人注意。

他将我抓着靠近他的胸膛，我感到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一些慌乱，以及那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我脸一红，不敢再看他。

“走吧，天这样黑，还下着雪，我不忍你一个人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