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

龙王病了。

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忘性也越来越大，一改璃月人对他的印象。这逐渐成为璃月人饭后闲聊的话题。

要说那龙王哩，曾经随岩王爷征战四方的时候，倒是跟他的儒雅谦和不相上下，如今怎落得这个地步？我还听说小顺跟他那几个朋友跑到璃月郊外玩的时候，正遇上龙王发作呢！

啊？这可了得？孩子们没伤着吧？龙王还是不保险啊！野心太大能力也大，又是帝君的心腹，他要是哪天突然跟帝君造反，我们可就小命难保咯！帝君他老人家……唉…

他们都在说什么？龙王茫然地站在绯云坡街边。盲龙随生来目盲，但听力极佳，曾经在魔神大战的战场上靠着这一点与生俱来的天赋击退过不少敌人。这本是让龙王为之骄傲的一点，但此刻却让人尤为烦躁。

他们在嚼你的舌根，杀了他们。不，我不能，那是摩拉克斯爱着的人们。你是龙王，是旧七王之一，区区一个执政能奈你何？但我跟岩君有契约在身！那契约又能如何？若是真有了食岩之罚那一天，你认么？我……你闭嘴！那是我和他一起守护的人！

好吵。离开这里。这里不欢迎你。

不会……摩拉克斯说过，璃月是我的家，这里永远欢迎我。

摩拉克斯会着急吗？

他已经一整天没看到我了。要放在以前，他估计大不会如此在意，只会想着我大抵是想起些什么事去找什么人了。但现在不一样，就算他不在意我的死活，他也该替他爱的璃月人们考虑考虑了。万一哪天我真的没有控制住自己呢？那他会怎样？

若陀。

龙王猛地怔住了。他回头，看见摩拉克斯脸色很差，皱着眉叫他，声音有些嘶哑。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龙王惊愕地问他。璃月地大物博，他随便捏的人形壳子，随便往璃月哪个山腰一钻，任人来找，没个十天半个月出头都找不到他。摩拉克斯没有说话，只是有些疲惫地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要说龙王原本是烦躁的，但他在看到摩拉克斯的那一眼时，焦躁烦闷顿时间烟消云散了。毫无来由也没有理由。

你……龙王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见过各种模样的摩拉克斯。为他点睛时小心翼翼的小岩君，上阵出征时杀伐果断的岩王帝君，还有日常生活罅隙中好幼稚的摩拉克斯。但他从未见过他这副无精打采又凝重的模样。

金龙儿？龙王叫他。摩拉克斯忽然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屈起搁在膝弯上揉着太阳穴道了声无事。

龙王一听这话，火气顿时又上来了。疲惫成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没事？他就会嘴硬！转念一想，自己貌似也没有什么理由生气，这份疲惫至少有一半要来源于自己吧，毕竟这段时间摩拉克斯一直在给自己收拾烂摊子……想到这，龙王又有些愧疚，他觉得有些对不起摩拉克斯。于是只好压下火气，道，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摩拉克斯又不说话了。龙王盯着他地侧颜看了很久，不禁慨叹岩君是真的很会捏壳子。但他高兴不起来。自己的身体，自己怎么可能不了解呢。差到极致了。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抹朝阳一般的灿金色可以唤醒我么？

若陀……诶，我在。你自己的身体，你当比我更清楚。那当然，但我奈何不了它。你以前常说人类是短命的蝼蚁，但时间向来是公平的，对待长生种也自有它的办法。嗯，我知道，但我现在不这么觉得。

他后来说什么了来着？噢，他问我“如果我们骑在你的背上飞越群山，是不是就可以达到月宫了呢”。月宫是什么地方？我问他。但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凝望着夜空在思索什么。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他很难过。

摩拉克斯，这是我作为这个大陆上存活最久的生命不可避免的命运。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你还有你要守护的璃月。

我说过的，你赐我双目，我毕生追随。

但每当我回忆起那刺穿身体的灼热箭矢，被牢牢卡住脖颈的窒息，以及那让我心如刀绞的、来自金色眼眸冷漠的注视时，还是会怅然啊。

我与你们一起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和平，但我将撕裂群山，让群山像龙牙一样锋利，它们会摧毁你建立的一切，让这片土地化为废墟——我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我明明爱着与他共享美好回忆的这片土地，爱着那些聚集在我们羽翼下的小小人类。

为什么会这样呢？但是人类摧毁了我赖以为生的地脉啊，摩拉克斯。

不，云来海撑起这座港湾。风浪颠簸，你是璃月樵夫，而我只是背约者。我的金龙的心是要用来装着这天下苍生的。

摩拉克斯，你做的没错，你是合格的神明。作为契约之神的挚友，我当以大地之歌相报。

群峰东去，叠嶂西驰，惊涛怒转，丹桂婆娑。山岩和尘世如同流转的，大浪淘沙一般翻腾，恍惚间又至冰冷的地底，目之所及再望不到那一抹灿如烈阳的双眸。不过没有关系，摩拉克斯，若有缘，他日必将再见。

愿载君梦酒言欢，愿以独眠谢岩王。

这是我作为挚友，对你最后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