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铃在研究所里的定义从“那个外聘的疯子专家”，变成了“虽然是个外聘但是很牛逼的疯子专家。”
多出来的这个定语当真实至名归，不过铃觉得有三分之二的功劳应该归结于澜。
一群人在铃惯常待的办公室外有意无意地窥视，终于把她弄得烦躁不安，把挡光用的文件夹摔到桌子上时一哄而散，其中包括前阵子在车里拍她肩膀的外勤组组长。
这破地方不能待了。
她盘算了一下，觉得应付一个比十个人还唠叨的人，比应付几十个人还是要划算一些的。
于是她果断地打包了自己的奶茶，上楼占领了所长的椅子。
所长差点摔了她的青青糯山，看着把全屋的最佳位置占领了的铃敢怒不敢言，只能一脚踢在滑轮上。
椅子在屋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铃跟着椅子转出去了一截，闷声闷气道地开口，
“你再踹一下试试，你再踹我立马辞职走人。”
“你消停消停吧，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威武。”
两双眼睛在屋里火星四溅的对视，之后又同时转过去当作无事发生，他们在同一间屋里各怀心事，在不知道过去多久，还是所长先打破了沉寂。
“那个送进医院手腕被踩伤的Cannibal已经醒了。”
所长看着茶叶在开水的冲泡下慢慢展开叶脉，将两个杯子用青绿色的茶水均匀填满，
“但是他现在没有办法接受任何讯问，皮外伤算是好的，骨折比较严重。”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呃....你那一脚可踹得不轻。”
铃用打开的文件夹盖着脸，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招惹到你了？”
“他手里一直拿着匕首。”
想了想，铃补上了两个字，“很烦。”
这真的只能算是Cannibal倒霉，所长暗自咋舌。
匕首这类东西一直是铃真正的禁忌。
铃被称作疯子并不是空穴来风。
十四年前的惨案里，当研究所的人赶到案发现场时，还是实习生的所长拨开惊呆了的人群，看见还算是瘦弱的孩子，慢慢松开了握着匕首的双手。
那只给受害者造成伤痛的匕首此时稳稳地插在女性受害者的心脏上。
之后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恍若无人地捧着女人的脸，女人的表情原本还带着疯狂，但最终还是被女儿轻轻盖上了眼睛。
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女孩在这时转过头来面向他们，被血色覆盖的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双唇上。
嘘——
歌剧院里嗡嗡的议论声顿时消失无踪。
“她不痛了。”
亲手结束了母亲痛楚的铃此刻认真地看着他们，
“她现在睡着了。”
这段往事被所长强硬地压下去了，即使是与铃疯狂作对如精神评估组，费尽力气也只打听到一些捕风捉影的边角。
当年研究所里心理咨询大佬云集，在隐秘的注视里，铃成为了一个非公开的实验体。
所长的师父当时说，“这孩子好好养着，没准能成为反Cannibal的先锋。”
所长问，“就是危险程度看上去有点高啊，能控制得住吗。”
师父答，“怎么可能控制得住，你真的觉得她厌恶的只是Cannibal？”
“不是Cannibal毁了她的家吗？”
果不其然，之后所长师父的预言被一条又一条的应验，在事发后两个月内，铃出现了自残的倾向。
身处发育期的她拒绝和任何人接触交流，甚至从那天之后，她仿佛患上失语症一般，再也没说过一个字。
“她厌恶的还有她自己。”
直到后来Guardian的出现才让铃的情况有所好转，这个守护者的沉默能力和铃有得一拼，但当铃的脑海中出现自残的想法时，他总能立刻感知到并及时出现制止她的行为。
人们仍未知道这个来自一千多年前的英灵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才让铃转变成现在与人交流无碍的样子。
但至少，这是好事。
————————————————————————
研究所的附属医院里的特级病房，带有束缚设施的病床，固定在墙内只留一个屏幕和连接线在外的监控仪，进入房间有专员在门口登记带入的针剂数量，并且在每次治疗离开时都会再次登记，防止病人截留危险物品。
被当作主犯抓获的Cannibal其实伤得没有想象中那么重，鉴于在抓捕时铃就明确汇报过这个Cannibal已经出现了初步的失控征兆，所以在进入医院后，为了安全，专门的医生对他施以人工昏迷，降低他的危险性。
今天是唤醒他的第二天，犯人已经恢复了神智，经过评估认定后就可以接受审讯了。
本来这个活是外勤组的事，但是这个案子前后牵扯太大，太多人对它好奇心泛滥。
所长在进病房前还担心过铃如果跟着进去会不会因为信息素刺激再次发生什么意外，铃听了以后也没说别的，就是当着他的面，把自己刚喝了两口的青青糯山当即扔进了垃圾桶。
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
所长早就习惯了她这种间歇不定的态度，只好也让她跟着进去了。
审讯的这天天气还不错。
护士将窗帘打开，厚重的布料刷拉拉向两边挪动，露出其下遮阳的，细碎的薄蕾丝帘布。
而Cannibal正在用塑料小勺挖着碗中的水果蔬菜泥。
他被强制昏迷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昏迷时间短，都是直接打营养针度过的，如今他醒了，医院不再敢轻易留着针头在他身上，看着他并未缺少进食功能，昨天还是流食，今天已经能上半固体。
铃见过他手上端着的蔬菜泥，主料是碾碎的熟胡萝卜和苹果，两种东西的味道都挺甜，尝起来不是非常难吃，但是也不会好吃到哪里去。
Cannibal也许是发现了她的注视，冲他们举了一下碗，
“纯靠吞咽其实很难下肚的。我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只能说口感非常奇怪，还不如昨天的粥。”
此时的他没有被疯狂控制，看上去终于有了点正常大二学生应该有的样子。
他的手臂被加长的手铐铐住，长度仅能够让他伸手将碗勺放在床头柜上。
铃和所长两个人坐在距离床尾还有相当远距离的桌子之后，桌角书记员打开了笔录本。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转化的。”
Cannibal眨眨眼，
“按照常理，你们不应该是确定我姓甚名谁，来确定我的身份吗？”
“我们做过信息素的对比，所以没有必要再问了。”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地点头，“所以你们把我和每个现场的信息素都对比起来了。”
所长对此并没有什么耐心，他只是等Cannibal的恍然大悟结束，重复了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转化的。”
“小学，大概八九岁的时候吧。”
“你为什么会选择食人这条道路？”
“选择？为什么要选择啊，因为我饿，他们好吃，我就吃了啊。”
声音在空气中传播，被声麦收录，夹杂着滋滋的电流，通过信号传进了研究院的人们耳中，有年轻的研究员捏起了拳头，被人按住，病房里的笔记声沙沙响过。
笔杆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记录下了对话。
“Cannibal的味觉平日里就像是重感冒，说吃东西味同嚼蜡是轻的，你能够尝到他们脆的，软的，硬的，烂的像泥一样的，但是没有味道，你吃什么都会想吐。”
“Prey就不一样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在病床上坐直的身体前倾，双眼闪烁着发亮的激动情绪，
“Prey的肉吃起来真的非常甜美！当年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就几乎要上瘾了，那种高档甜点一样的香气，每个部位都不同的口感。”
“你第一次食用Prey是在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大概是高中还是什么时候。从网上找人买的。”
“那么这次的第一个受害者，你是怎么选择他的。”
“第一个受害者？”
“就是你的室友。”
“啊，他啊。”Cannibal回忆着，“其实我一开始想吃的还真不是他。”
“一开始？”
“对啊，你们都知道我有个Prey女朋友啊。”
Cannibal理所当然地说，
“其实我早就发现她是Prey了，一开始也是打算向她下手，不然谁会找那种大小姐脾气的人当女朋友。她哥是个意外，在听说我追他妹妹以后在宿舍里开玩笑说要打断我腿，但是他伸手的时候我看见他胳膊上的胶布了。”
“他的腿上的肉也挺美味的。”他咂咂嘴，“味道吃起来像牛肉。”
“你那天是怎么带他去郊外的？”
“这个其实挺简单的，我说要先走，但是等他听完讲座以后我和他说让他给我路上带个东西，就顺手把他用药弄晕了以后装在行李箱里面，租了个车开过去了。”
研究所里有人跳了起来，从墙角扒出当时涂画的面目全非的时间轴白板，终于在出行方式上画了个重重的圈结束了这个推论。
所长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又问道，
“那之后的那次绑架呢？”
在他们对面，Cannibal咬着自己的手指，渐渐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
“之后，之后怎么来着，哦对了！那几天我很馋，本来就是想尝尝自己养的Prey是什么味道，但是那几天她一直躲着我不知道干什么，人也找不到。我就没办法，只能大早上起来蹲着，蹲了好几天才蹲着她，没想到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报了警，我就只能又等。等把她从安全屋里骗出来，结果你们又来了。”
他砸了一下被子，懊恼道，
“你说你们来的那么早干什么，就不能让我尝一口味道吗！”
病房里响起了清脆的喀嚓一声。
书记员手里的签字笔杆被他在本子上戳断，他换了一根笔，拿着湿巾擦掉了手上的墨渍，包着残破的笔杆狠狠扔进了垃圾篓里。
Cannibal看着他的脸色，嬉皮笑脸地说，
“嘿，兄弟，你怎么这么看着我，你说就我现在这样，在你们这能判几年？”
“你.....！”
书记员捏紧了本子想要砸过去，被所长拦了下来。
铃看着他，眼神冷漠，
“你觉得你能判几年？”
“不知道啊，五年，七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Cannibal歪着脑袋，看着铃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想起来，
“是你啊，那天晚上踩着我手...踢我下面....的人！我记得你的味道，真是太好闻了，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铃说，“那可真遗憾，这辈子你都别想了。”
铃对愤愤不平的书记员颔首，示意他可以结束今天的记录了，他们想要知道的重点已经记录在案，在信息素匹配的情况下，就算是闻讯被翻供，也救不了这个Cannibal的命，
“算是我最后做一件好事，回去以后我会给你申请加急。”
“加急？加急什么？”
“你觉得你杀了人，是简单的十年二十年能够解决的吗？”
所长摇摇头，“判几年这种梦，自己去地狱里做吧。”
Cannibal愣在原地，直到所长和铃准备离开了，他才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又因为束缚狠狠摔在床上。
金属的床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口的看守及时按了求助按钮，走廊中间的护士站传来骚动声。
最先来的护士往里看了一眼，果断回去喊了人，一时间十几个医生护士一起拥进了屋里，他们七手八脚地按住挣扎不休的Cannibal，而他则拼命地伸手向门口铃的方向喊道，
“我不服！我只是吃了个Prey，凭什么要我......！”
“可Prey是人啊，你吃了人为什么不能偿命！”
书记员终于忍不下去了，愤愤地拿笔记本砸着他床尾的栏杆。
“Cannibal吃Prey是天经地义的，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偿命，为什么！”
从门外飞奔而来的护士终于取来了安定，所长拽着被气红眼的书记员出门，铃将一屋子的吵闹都关在了门后。
他们在门外站了一会，终于听见里面的声音慢慢低落了下去，不多时门又再次被打开，医生走出来，
“药物起效，他又睡过去了。”
之后屋里的人收拾着残局，凌乱的病房不多时又变得像样板房一般整洁，人们挨个离开了屋子，只留下再次被药物镇静的Cannibal。
“走吧，回去干活。”
所长拍拍她的后背，临走时突然想起来，
“我记得那个小姑娘刚出院来着？”
“嗯。”
“她现在应该是回家了吧。”
铃想起在研究所里远远看的那一眼。
女生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被带出研究所的大门，不远千里赶来的她的父母激动地拥抱着她，亲吻着她的脸颊和头发，失去了至亲与挚爱的女孩子安静得过分，如同不慎掉入油锅里的石子，沉在最深最黑暗的地方，任由身边的世界沸腾。
“找个疏导师给她。”
所长懒腰伸了一半，讶异地看着她。
“别让她成下一个我。”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