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就记住路了,我记住之前你别忘不行吗?”
丁汉白轻啜一口,把茶盏挪来挪去,丝毫不心疼杯底被磨坏。挪了半天,停下后问:“杯子里有什么?”
纪慎语答:“绿茶。”
“还有什么?”
“别卖关子。”
丁汉白说:“月亮。”
盈盈漾漾的镜花水月,忽然把纪慎语的整颗心填满了,他无需抬头,只用垂眸就能欣赏。可这些是虚的,杯盖一遮就什么都没了,丁汉白仿佛能猜透,果真将杯盖盖上。
纪慎语嗫嚅:“没了。”
“盛在里边了,时效一个晚上。”丁汉白否定,“送你吧。”
“求人家等干什么?可能被拒绝、被嘲笑、被看不起,不如咬牙追上,追平再超过,那就能臊白他、挤兑他、压着他了。”
“永远别恨对手强大,风光还是落魄,姿态一定要好看。”
回去的路上将要日落,纪慎语在后座看坠子,捏着绳,手忽高忽低寻找最好的光源。对上远方的晚霞,琥珀打着转儿,把千万年形成的美丽展露无遗。
他说:“谢谢师哥。”
丁汉白蹬着车子,没说不客气。
纪慎语又问:“为什么选这个送我?”
“颜色好看。”丁汉白这次答了,却没说另半句——像你的眼睛。
“我比较喜欢玫瑰了,能不能把印章还给我?”
好家伙,树上小鸟臊白人似的,竟吱哇了个惊天动地。
江南的水米怎么养出这样的人,专破人心防,软人心肠。
老子帮着儿子上云端,以后再跌下来,不如踏踏实实地活着。
他不欠谁,他要奔一条别路,挣一份他更喜欢的前程。
他仰慕的人和他欣赏的人是一个,他求而不得和他颇为在意的人是一个。
一宿混乱的梦,蕴含冲动与幻想,蒙着层湘妃色的影子。
萦绕拘缠,天明梦醒,方知那点颜色是磨红的指尖。
纪慎语解释:“我没想到你会喜欢我——”
丁汉白厉声打断:“谁喜欢你了?!”
纪慎语噎住:“——喜欢我这手艺,不是我……”
丁汉白的脸色精彩非常,红白错乱眼神明灭,他扬长而去,没面儿也要端十足的架子。一口气走出小院,不带停,绕过影壁一屁股坐在水池边。
含恨抓一把鱼食撒进去,心跳如摆尾,欢得荡起阵阵涟漪。
又抓一把,为自己一天的胡思乱想,再抓一把,为上赶着接放学。他犹如猛兽,面对那人时张牙舞爪,此刻背地里就成了困兽。
见不到想,见到便笑。见不到思之如狂,见到便心花怒放。
丁汉白难以置信,难道他对纪慎语有意思?可纪慎语是个男孩子……他在琢磨什么乱七八糟?!
直坐到夜色四合,他起身走了。
翌日一早,丁延寿喂鱼,只见一池被撑死的鱼肚白,好不冤屈!
谁料纪慎语背过去换衣服,嘟嘟囔囔:“我装了几本书路上看,金书签就在里面夹着,那琥珀坠子也日日挂在包上晃悠。回答喜不喜欢还要威胁我,你送的东西哪件我不喜欢?都巴不得每天用。你这个人——”
丁汉白一把扳过纪慎语,心绪沸腾:“我这个人怎么了?叫你讨厌?”
纪慎语警惕道:“……你是不是又诓我?不讨厌!”
不讨厌……丁汉白心思百转,不讨厌不就是喜欢?喜欢不就是爱?爱不就是爱得死去活来?爱得死去活来不就是非他不可?
他神经病,他发了疯!
他动了情……他当了真。
在这摇晃的交接处,透过小小的玻璃窗,他们直站到余晖落尽。车晃得人忘却今夕何夕,光照得人忘记奔向何方。只前胸贴着后背,隔着厚厚的衣物,听见自己的强力心跳外,忍不住猜想——他是否也这样。
水来他掩,兵来他挡。
丁汉白无意做救美的英雄,但势必要护一护这小南蛮子,这五师弟……这心上人。
“我说了我犯贱,替你怕,为你疼。我骂过训过的人不计其数,全是给自己出气,让自己顺心。就你,一回回一句句,都他妈是为你操心。”
他猖狂大笑,下流又逍遥。
这草原,这人间,丁汉白想,总不算白来一遭。
“小南蛮子,你想不明白,我给你时间想,住在同一屋檐下,我有的是工夫折腾你。你跑不了,逃不了,就算卷铺盖归了故土,我把聘礼直接下到你们扬州城!再说一遍,喜欢就是喜欢,就像纪师父喜欢你妈,丁延寿喜欢姜漱柳,你看清也听清,我丁汉白喜欢你纪慎语了!”
“我这人很坏,喜欢你,所以乐意放低身段求个两情相悦。”他说,振振有词,“可要是百般招式都没用,你再三把话说绝,那两情相悦我也就不强求了。我还就做一回土匪霸王,管你喜不喜欢。”
纪慎语藤蔓缠枝似的抱着他,献祭的姿态,情切的话语,被他逼至悬崖处却把他视作一线生机。他可真坏啊,可坏成这样怨谁?怨天怨地,怨这南蛮子总往他心口撞,就怨不着他自己!
丁汉白说:“许了我,就再没得后悔。”
纪慎语应:“我都给你。”
红眼轻叹,哽咽低回。
待一觉梦醒,就可依傍着看一场大雪纷飞。
他们在桃枝硕硕的季节相识,一晃已经白雪皑皑,冷眼过,作弄过,一点点亲近了解,剖了心,挖了肝,滋生难言的情爱,冒着不韪的压力赌上这生。
汉白玉佩珍珠扣,只等朝夕与共到白头。
好的,坏的,大喜大悲的,这辈子到了此刻,死算个什么?
屁都不是。
小劫几人间,来个燃心换骨,万泉何芸芸,盼个脱胎新生。
一命将死,无畏无惧也。
他会遇见另一个心动的男孩儿吗?不会吧。
纪慎语会爱上一个他这样的无赖吗?门儿都没有。
丁汉白起身,去梦里会他的心肝肉,纪慎语进屋,去梦里见那个王八蛋。风景未变,星星闪烁不停,他们又熬过了一天。
凌晨,西洋钟报时,嘀嘀作响。
丘比特打败了时间之父,爱可以打败时间。
叫什么来着?叫真爱永恒。
师哥,玫瑰到了花期,我很想你。
纪慎语看得清清楚楚,那扶摇直上的孔明灯那么亮,亮过满天繁星。他冲到院中央,仰着脸,胸中情绪堵得满满当当。
玫瑰到了花期。
灯上字迹分明——我也很想你。
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他们俩结结实实疯了这一回,这辈子大概就这么一回。
我,丁汉白,生长于和平年代,有幸见时代变迁。今年二十一岁,喜吃喝玩乐,爱一掷千金,才学未满八斗五车,脾气却是出名的坏。年少时勤学苦练,至今不敢有丝毫懈怠,但妄为任性,注定有愧父母。不过,拜翘楚大师,辞厚薪之职,入向往行业,成理想之事,人生尚未过半,我已没有任何遗憾。
感恩上天偏爱,最感激不尽处,当属结识师弟慎语。我自认混账轻狂,但情意真诚,定竭力爱护宝贝珍珠。一生长短未知,可看此后经年。
夜深胡言,句句肺腑。——丁汉白书。
他看着他,他看着他。
去年今日,恍如昨日,却盼明日。
谁都没有开口,只承了满身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