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茉莉花开的真好，在这么不冷不热的几个月里，我送走了两位我生命中在意的人，我不清楚我父亲是否爱我，他那样爱我母亲，可对我却那么冰冷，这是奢求吗？我又在奢求什么？”
……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的薇薇安。我们本来愉快的在旅馆里吃蛋糕，她真好看啊，可偏偏有人打搅我们，她划伤了自己，用香槟酒瓶的玻璃碎片，殷红的血流出来，我心疼极了，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飞蛾扑火一样的光亮，可我该做些什么呢？我能做些什么呢？我甚至都没有拦住那些人带她走的身份。”
……
“……噩梦……噩梦，要么就是整夜整夜的失眠……它们是如此缠人，不肯放过我……在今天早上，我找到了我的第一根白发和我眼角的第一条皱纹，我还远没有到苍老的年纪，可我为何会如此憔悴？是因为那场绑架，还是有人害我？徐明观，徐明观，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如此的……？”
……
“痛苦是什么？近来我常常想这些问题，痛苦真的是具体存在的吗？当一个人长期处于痛苦之中时，他是否还会明确感知到那是痛苦？或者麻木？又要如何解脱？酒精可以使人放松，我最近对于烈酒情有独钟，我不喜欢一身酒气的面对人，所以每天下午六点到七点是我最佳的饮酒时间，我可以在此之后，不面对任何人，也不会耽误第二天的安排，独自享受着痛苦而欢愉的时光。”
……
“我清楚的感知到烈酒损害了我的身体，我近来总是咳嗽，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萍诗……萍诗……我应该听他们的吗？你还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呢？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
……
“萍诗，永别了。”
——
一切到此结束，从一九一四年开始的信，直到陈默玉死前，它让孟萍诗真正了解了陈默玉的心路历程，从轻松欢快到怨恨甚至疯癫，她终于可以领会到陈默玉当时的绝望与悲惨，尽管她能感知到的还不足陈默玉真正受到的痛苦的十分之一，她小声抽泣，同时避免泪水打湿信件，她温柔缱绻地抚摸着她最爱的人生前所写的字迹，她还记得，陈默玉最喜欢用钢笔去写宋徽宗的瘦金体，却总是写不好，到最后竟也能自成一派。
她回忆着往事，发着呆，直到天色暗下来，孟萍诗想要起身离开，可刚刚站起来，就刮了一阵不大的风，带来了一些声音，低沉靡靡，像是情人之间亲密的低语。
孟萍诗有些恍惚，失魂落魄的抱着那些纸走了回去。
她一直抱着纸，在她和陈默玉一起纠缠过的那张床上，静静的望着天花板，直到夜里十二点钟，所有人都度数很高休息了，她蹑手蹑脚的走到楼下，在酒柜里拿出来一瓶杜松子酒，她还记得陈默玉曾经在檀香山的酒馆里点过由这种酒所制成的干马天尼。
她悄悄的拿了一小碗冰块，和一个酒杯，把小沙发挪到了窗边，打开了窗户，吹着晚风，将冰块放到酒里搅拌，然后痛快的一饮而尽，她大概很久没有试过这种豪放粗犷的饮酒方式，咳嗽了好半天，她的肺叶也在不停的和她抗议，可她有意作践自己，等稍微平静一些之后，她又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此时虽然是五月，但晚上的风刮的不小而且很凉，孟萍诗身上不过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连条毯子都没盖，等到酒瓶见了底，她也醉的差不多了，迷迷糊糊的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她叫了一声“默玉”，陈默玉微笑着转过身来，对孟萍诗说：“你还好吗？”
孟萍诗费力的起身，无限委屈，泣不成声，陈默玉又说：“哎……别起来了，看你整天的哭……我怎么能放心你……”
孟萍诗顿时泪流满面，她断断续续的说：“你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你……你不放心我你就回来呀……”
陈默玉轻轻转过头，孟萍诗却以为他要走，急忙说道：“你别走！你别走！我错了还不行吗？默玉，默玉，阿尔伯特，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你带我离开吧……”
陈默玉轻轻摇了摇头，抚摸着她鬓边的头发，说：“要好好的活着，不许喝酒了。”
孟萍诗说：“我不！我就要喝酒，从前你总是拦着我，现在你不管我了我就要喝个够！要么你就带我走，我再也不喝了……”她又开始哭了起来，哀求道：“默玉……你带我走吧，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人间或者地狱，你要什么，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听你的，求求你了，求求你，默玉………带我走吧，没有你，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陈默玉幽幽叹道：“你自然有你自己的一生要过，我不能随意剥夺你的权利，我不是要离开你，我说过……我一直在你身边。”
孟萍诗打断他道：“我要和你像从前一般在一起，永远，好不好？”
陈默玉问她：“你真的可以割舍下人间的一切吗？这个世界上还有爱你的人，你真的能够做到放弃恩怨，毫无顾忌的离开吗？”
孟萍诗一时间被他说的有些犹豫，陈默玉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去，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孟萍诗绝望的呼喊他，却没人应答，最后，她吓醒了，冷汗涟涟，大口喘着气，她扫视了一下周围，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关上了窗户，上床睡觉，脑子却依旧混沌。
这是孟萍诗第一次在梦里见到陈默玉，不算什么好梦，但她已经知足了。而如此折腾一晚上，感冒发烧便不可避免，她蜷缩在床上，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不住的低声咳嗽，保姆在一旁唠叨她，她也权当没听见，保姆见她如此，叹了口气就退了出去，孟萍诗拿起她的时祷书看，心却不在书上，她的头依旧很疼，最后不得不放下书，躺在舒适清爽的枕头上，陷在最柔软的被子里，默默垂泪。
她自己心里清楚，所谓作践自己的身体，不过是为了体会一下陈默玉当时的痛苦和无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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