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

【一百一十九】

“我是想念你的，我是会想念你的，我亲爱的爷爷。”

—

在那个葬礼上，何玖穿着一身黑衣，庄重肃穆，面色苍白，站在人群里。

身上压着郁气，周围的人没有多少悲伤，她站的里李子安远远的。

何玖的思绪有些飘渺，她的脑中还是何之言与她说话的画面，而不是他已经被埋葬在土里的身躯，在坟墓中，他也会冷吗，会感到寂寞吗，灵魂有归处吗，死后还会有生前的那些名利环绕在身边吗？

何玖不知道，死亡——可是这是死亡——能够让人忘记一切的、原谅一切的死亡。她有一天也会死，到时候她有没有儿女，是否已经和李子安的恨与爱和解？到时候她身边是谁？她会比傅臻和曾渡先死去吗？徐冉和李可还会记住她吗？这些问题，何玖也回答不上来。

下雨了。

雨淅淅沥沥的下，透明的雨丝，墓地，灵魂。

何玖的眼神变得很淡。

她听见梵语声响，花圈被放在墓前，许叔胸前别着一朵白菊，优雅而绅士地站在墓前，缓缓鞠了一躬。

到何玖时，她怔忪了片刻，随后抿了抿唇，郑重地弯腰。

弯下腰的那一刻，透明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在地。

爷爷，我们都已经原谅。

也早已释然。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结局怎样，我终究会记得您，感谢你给过我的爱，给过我的道歉。

你让我觉得，我这个人在世界上，还可以活着。

还可以好好的活着。

再见。

百日菊被轻轻地放在墓前，何玖直起身来时，面色已经如常，她不曾激烈的哭泣，也不曾撕心裂肺，甚至显得格外的冷静和淡漠。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呼啸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冰凉至极的风。

吹得她内心空荡荡的。

何之言居然给了她百分之五的股份，还有每年公司的分红，即使就只是者点百分之五，都已经足够她在未来衣食无忧。

她一向不求什么，也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想来想去，倒也想到他是因为愧疚。也许是想要补偿吧。

补偿她这个替代品，补偿她这个可怜的、不该存在的人。

对不起姐姐，何玖望向远方，我终究，还是占了你一点爱，希望你不要介意。

一切结束后，何长鸿和李子安似乎还想对她说些什么，何玖对他们早已经失去了耐性。

“还说什么呢？我们之前，你们之前对我说的不是很清楚了吗，我出了那个门，我就不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为什么忘了呢？”

何长鸿皱起眉头，“何玖，你怎么能跟我们这么说话？”

李子安很生气，“你翅膀硬了是吧？敢……”

何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何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我们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不会再回去，现在，你们管不了我。”

“我希望你能明白，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我从来不欠你什么，你生下了我，你们是赐予我生命的人，但你们不清楚吗，你们对我从来没有爱，现在你们已经放弃了我成为替代品，那我唯一的作用也没有了。”

“我从来没得到过什么，我没有得到过你们的爱，也没有得到过你们的怜惜，哪怕是一次。”

“我也会累的。你们就当放过我，好吗？”

李子安尖着嗓音，“是我把你生下来！是我生的你！！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干什么？！啊？想和我们——”

李子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何玖忽地也爆发，“是——我承认，你们是把我生了下来，你们甚至让我拥有了很多别人都不能有的东西！你们给了我钱！很多钱。你们让我上学，我甚至应该感激你们让我活着。可是你们以为我想吗？！”何玖一字一句道，“如果可以，我宁愿我没有活过。”

何长鸿梗了梗喉咙。

何玖移开目光，“我会尽到我该尽的责任，但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说完，何玖迈步离去。

余下二人站在原地，直直发呆。

或许，他们想，他们确实是失去了某些最为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