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

【一百一十七】

“我原谅你了。”

—

“你永远是我的家人。”

何玖话音刚落，何之言绷着的身体就已经落了下去，握着她的手微松，她下意识地握住，叫了一声，“爷爷？”

老人嘴角挂着满意的笑容，冰冷器械滴滴答答地响着，显得格外的冷漠。

老人的呼吸很薄弱，何玖看了一眼他的心率，缓慢，但是正常，或许是身体机能撑不住混过去了，何之言确实命不久矣，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早晚都会走，走之前只是有个放不下的人。

他这一生得到过很多，财富，名利，权势，他都有，但终究是亏欠着别人的，从前不肯承认，在死亡面前他还是想要拥有一点温暖和亲情。

何玖见过死亡，冰冷的，无温的死亡。

她指尖有些颤抖，摁响了那个呼叫铃，许叔在下一秒推门而入，门口站着很多人，都是得到消息赶过来的，甚至是不那么熟悉的远房亲戚。

许叔没有让他们进来，医生匆匆入门，何玖说，“看起来像是很累了，应该是身体机能，心率也很弱。”

医生面目沉静，“不要害怕何小姐，先生没事。”

何玖点了点头。

医生看了眼外面，低声对许叔说，“让他休息一下，别见太多人，空气会不好，也会造成他心情烦闷，今天已经是激动了，而且……”他犹豫道，“恕我直言，先生确实是没有多少时间了，现在也还是拖着，跟这位小姐说完话后他安静许多，也更像是放下了。”

许叔弯了弯腰，“有劳。”

门外的人被拦着不见，何玖和李子安何长鸿对视了一眼，李子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眼睛。

刚刚他们在里面说的话，李子安站在门口，其实是听到了的。对这个女儿，她心情不可谓不复杂，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见到她和何瑜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便总会想起何瑜，或许是爱的，毕竟她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或许也是恨的，当初那场车祸死的不是她。

李子安知道自己有病，也看过心理医生，但这些年她的心理状态却越来越差，没有人谈得上原因，连何长鸿对她都有些厌倦，吃过很多药，越来越发疯。

清醒的时候也会抱歉，何玖有心理疾病，或许是因为他们是血亲。

这么一想来，她带给何玖的，除了一开始的冷漠和后来的神经质的关心之外，便就只剩下了这折磨与痛苦，她的确不是个好母亲。

但那又怎么样呢？

李子安病态地笑了笑，靠何长鸿近了些，这样能让她感到有安全感。

许叔朝何玖招手，“先出去吧。”

何玖看了一眼外面站着的人，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们走出去，李子安没再看她。

何玖想着今天见到的何之言，苍白的，脆弱的，易碎的，老态的何之言。

没有多久生命。

曾经没留下过任何东西。

她哭不出来，也不觉得难过，甚至是有一种冷漠与淡然，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何之言对她好过，那些好却并不能覆盖痛苦和抵消压抑。

但是还是像她说的，她愿意给予出她最大的宽容，对这个即将逝去的老人。

她以为她还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却没想到，何之言在晚上，悄无声息地逝去，没有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离世，守着他的人太累了睡着了。

他只听见梦里有一个声音。

“滴——”

第二日，何之言身体已经冰冷至极。

医生说，他死在凌晨一点。

那是世界最安静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