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穿着白衣站在玻璃窗那的人回头看他一眼，耷拉的眉眼轻轻挑起，“……沈椿？”
沈椿顿在门口，像是诧异，“……九爷？”
早些年治疗塔的高层提出了一套自家培训体系，招收八到十二岁的孩子入塔开始训练，一共十个名额。这套培训体系非常成功，培养出了不同领域的天才，在每个方面都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之后因为一些陈年老事，这十个天才散的散、走的走，熬到现在的年纪也不小，头发染了白，逐渐游离在世界各地。
其中沈椿就是大老师，也就是天才体系中年纪最大的大哥领进治疗塔的。那年沈椿还在南方，在森林里找东西遇到鬼哭狼嚎的大老师，不知道怎么被老鼠夹夹到了，正抱着脚颠来颠去。小沈椿坚持“日行一善”的美德，跑上去给这位陌生人做了紧急处理。
完了，那家伙突然问他：“小子，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不去。”
小沈椿干脆利索地回绝了，他还得赶回家，熬好药汤，不然老娘又得朝他耳朵吼了。
刚才还疼得满地打滚的人此刻马上蹦起来，笑嘻嘻道：“那我跟你回家一趟，跟你妈聊聊这事。”
小沈椿狐疑地瞧他一眼，小声说：“她不会同意的，除非你能帮她好起来。”
“说不定呢！”对方朗声回他，背着手跟在他身后，腆着脸就跟小沈椿回了家。
后来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沈椿只知道他老娘出来时红着眼，明显是哭过了，平时被病痛折磨到任何程度都不会吭声的人竟然流过泪，扑过来抱住沈椿颤抖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脑袋。
再之后，没过两天，他和那个家伙一起离开了家。回头望着站在门槛那目送他的女人，小沈椿扯了扯男人的胳膊，仰起头，问出那个早就想问出的疑惑，“你们说了什么？”
男人回头朝他一笑，“秘密。”
沈椿也没觉得他会告诉自己，收紧身上唯一装在书包的家当，望向对面下落飘红的远处，又问：“那我们准备去哪里？”
“去北方。”
“北极吗？”
“不是，”男人哼着一首民谣歌，悠悠忽忽的，适合那天光线温暖的黄昏，长手在空中划过一条线落在位于北面山脊的顶点，回他，“那座山之后的地方。”
“你会特别喜欢的地方。”
最后一句，似有所指。
当时的沈椿没放在心上，离开治疗塔之后频频想起这句话，才觉得大老师的话从未有过差错，他深爱着那个地方。
到了治疗塔之后，沈椿精神力的训练就是在大老师的教导下成长起来的，一时之间他走在塔里都能收到许多异类的目光，因为那时的大老师早已表示不再授课，却单独辅助了他，多少新生嫉妒不已。
饶是这样，沈椿也没学到多少年，大老师东一把西一把地教他，赶进度似的飞速教他之后玩起了消失，美名其曰外出游历，实际上到处流浪。
而二老师就是完美打工者的优秀例子，性子古板，倒有点书呆子的气质，整日沉迷于精神力和理论研究，还每日准备两节大课，孜孜不倦地嘶吼着嗓子教书。
沈椿现在能在大学里心平气和地工作下来，大半都是二老师的功劳。
九老师，也就是向成康，从天才体训中就和二老师一同长大，在五、六十几年的物转星移中，还坚持陪在二老师身边，两人买了栋小别墅互为隔壁邻居，平常见不到二老师，找九老师就对了。
然而向成康没大老师那样没心眼，没二老师那样钻牛角，简单来说，就是爱搭不理，性子冷。沈椿和治疗塔的人都不敢喊老师，换成“爷”以示尊重。
大概因为大老师的提拔，向成康对他还算不错，但是那双眼还是不太客气，从他脸上扫略，嗓音沙哑道：“你精神不太好。”
不是反问，一眼就指出他的状态。
外人不知道的话还以为这句话在暗暗骂人，“我没事，”沈椿见他也跟夹着尾巴的猫儿似的，不敢大说话，“现在这么晚了，九爷还不休息吗？”
向成康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转到玻璃上，沈椿顿时觉得莫名轻松了不少，也跟着他看向对面的场面，听见男人又开口：“里面是朋友？”
“房东。”
不等他问什么，沈椿自动把停电的事又说了一遍，对面的法医已经打开了装尸体的袋子，向成康这时候抬了下手，对面执刀的法医停下动作，侧过身，抬起一双凌厉的眼。
看来是向成康手下的徒弟，气质和眼神完全是年轻样的向成康，看什么都直切灵魂。年轻的向成康沈椿自然是没见过，但大老师没少在沈椿面前念叨他的几个兄弟，对向成康永远只有那句“全球变暖的拯救者”。
沈椿和那人对了一眼，互相撇开，向成康在他身边问：“进去看看？”
沈椿求之不得，戴好口罩和手套就进去了。
躺在解剖台上的人面色苍白，嘴唇泛着死皮，浮肿着，和记忆里热情的样貌全然不同。沈椿垂下眼扫过他那双闭起的眼，脑子里都是方才等着他的样子，指尖一颤。
凶手不仅残忍，而且恶劣到了极点，故意摆了这样的一个惊悚的姿势，完完全全是在嘲笑警方。
任何一人看见这样的画面肯定难以消磨，心智极易崩塌，弄不好还得看心理医生。
沈椿浅浅换了口气，抬脚上前，那医生立在对面，扬起的眉梢凝着顶头打下来的冷光，衬得他也毫无暖意，清冷低沉的话从口罩下传出，“唐黎。”伸出一只手。
“沈椿。”沈椿想着应该脱下手套和他握手，但是地点不对，只好匆匆伸手握住，低头看向老原。
唐黎就这样站在对面看着他察看尸体，偶尔回答他一些疑惑，似乎没有向成康下一步的允许而不敢上手。沈椿仔细看着老原脖子上纵横交错的割痕，全都是不致命的伤口，凶手显然是以折磨他为趣，没割到大动脉，只是身上就惨不忍睹，也是满身的刀痕，在水的浸泡下翻着肉。
最致命的一刀应该是脚踝上的伤，彻底割坏了筋健骨，也许是为了防止他跑出去。
身上密密麻麻的割痕加起来有三十道，最深的只有五六道，全都是避开了大出血的地方，有两处直接捅到了肚子里，应该是大出血的来源，还有一刀是在后脖颈，从肩胛骨割了一条线。
沈椿按住他的手指，两只手不太一样，右手完全是在水里泡肿的模样，但是左手不是，没有泡在手里，意味着那只手一直搁在浴缸沿上，或者没有碰到水。
为什么搁在浴缸沿上？
沈椿想到扩大听觉里那场震慑的瀑布声，确定是手打起水花的声音，老原未泡发的手证实了他的想法。可这很奇怪，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不是把他直接扔进浴缸里？暂且当作他的怪癖点。但是，他和方汀沭站在门口的时候老原究竟死没死，如果死了那就是凶手故意发出的声音，如果没死……
沈椿几乎否定了这种可能，他冲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根本没有人来过，也没有离开的样子，就连窗户也没有被破坏。那时候他虽然力不从心，但观察事物的精力还是有的，进屋之前做好了很多猜测，但一一都超过了他的预想。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老原死了不可能有打水的动作，可为什么……
“你能确定他的死亡时间吗？”沈椿看了看对面的人。
唐黎走近了些，垂头检查老原的状况，推测道：“根据尸斑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2-4天。”他需要尸检才能得出更准确的日子，回看了眼沈椿，“我需要尸检。”
沈椿拧起眉，“2-4天？”
如果凶手有意折磨老原，开了血让他惶恐而死是有可能的，没大放血的可能下就这么折磨着他，但是这时间太怪了，往前推的话，大概应该是自己晕倒那晚。
那晚他被人袭击了精神网，被老任捡回了任家救急火，而老原在这期间被人反复折磨，死状惨烈。
这两件事有联系吗？
走出解剖室，沈椿都在思考这两件事的关系，外头的向成康还没走，喊住他。林印在身后望向解剖室，视线若有若无往这边瞟，沈椿只问了句：“九爷，哨向的精神控制的上限能到什么程度？”
向成康略为想了下，“无限，”他知道他在问什么，加了一句，“但哨向的精神控制最不稳定。”
沈椿抿了抿唇，低低嗯了声，“谢谢九爷。”
明天还有地方要去，沈椿没敢多留，走之前还是被向成康问住：“老大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沈椿摇摇头，他们老哥们间不知道彼此的消息，他怎么可能有。大老师外出游历三四年了，每次一回来只逗留几个小时马上又不见人，沈椿离开治疗塔之后根本没消息。
他离开治疗塔，不知道几个老师有没有听到消息，但考虑到大老师人称百晓生的大名，应该是知道了他所做的事情，对他离开塔应该也没有什么意见。
对于治疗塔来说，纪律高于一切。
沈椿触犯了纪律，治疗塔马上就能放弃他。
向成康低低嗯了声，也没再说话了，沈椿本来要离开，突然想到什么，折回去问道：“九爷……”
向成康转过头，他问：“我能去见下二老师吗？”
那张始终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些颜色，眉毛轻轻一蹙，无声地问他目的，沈椿弱弱道：“我有精神力上的问题向他请教……”
向成康沉默了会，报了个地址，算是同意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