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鹰离巢

“烧起来了？”红发男子说道。

“是！人都跑光了，该派的人也派了。”飞贼道。

“很好，这下他们该乱了……船上呢？”

“炸药都埋好了，那些人一早就走了，下午定能够上船。”

——船？炸药？江清涟暗自惊诧，郑姐姐和符烈就是一早出发，要去渡口坐船的！她心里好奇，再贴回来仔细听着。

“船上的人都安排妥当？”

“都是死侍，不完成任务，绝不活着离开。”

——死？活？……她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这些人真的在做坏事，不由感到愤怒。再等了一阵子，透过小孔，见那人很是满意地点点头，便猜测谈话快结束了，该是时候离开。

她觉得自己突然兴奋了起来，血脉偾张，反应和身手都比平日灵活许多，沿着来路，悄悄摸回去。

此时，一个西沧学徒从房中出来打水，看见她伏在屋梁上的背影，大喝一声，唤出同伴，要前去捉拿。

江清涟听见他们的喊声，吓得赶紧摆动起四肢，在屋梁上飞速跳跃，朝湖藕院纵去。她一身大汗，冲进门里，雾禾迎面来接她，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雾禾！你猜我看到，哦不对，听到什么？”她直奔自己的衣柜去，把药品和碎银翻出来，收拾包裹，“郑姐姐她们可能有危险！那里不知道有哪一条船上有炸药，就是在，在西沧人的屋子外头听的！”

“清涟，你师父他……”雾禾无措道。

“我得去知会她们一声，这是人命关天的，再送点药。”

“清涟……”

“对！骑马！她们也是骑马去的，我得快点，你……雾禾，拜托你和我师父说一声，我只通个信，很快就回来的！”

“可你师父……不让……”

“什么？噢我还忘记了，我刚才是趴在墙根下听的，好像被他们发现了，你赶紧去找师父，告诉他这件事，不然我可被冤枉了。有一个行踪鬼鬼祟祟的人从外头翻进来，然后我跟着他……”

“清涟！”雾禾拉住她，不忍心道，“你……元释之不让你出去，已经下了命令……不许踏出院子一步，不然就告诉你爹娘，让他们接你回家。”

江清涟滞在原地，反复回响他说的这句话，去却迟迟不敢相信。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她想起自己从前和师父顶嘴时，被他威胁以后，失魂落魄跌进椅子里的模样。那个不做反抗、不想反抗的江清涟，画地为牢，又暗自伤感的模样。她紧紧抓着捆仙绳，下定了决心。

“他们得先找到我再说。就算把我捉了回去，关着我，不许我踏入江湖半步，那也是到时候的事……谁知道那时郑姐姐和符烈是生是死呢？”她果断背上行囊，朝门口走去，“我得去知会她们，千万不能上船。”

雾禾扶着门框，神色复杂地望着江清涟。她已换上了淡鹅黄的短袄和罗衫，未施粉黛而面露荣光，安抚着即将上路的马儿。突然间，仿佛感受到雾禾的目光，江清涟转回身，看到雾禾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似羡似恨，似怨似痴。她不太懂那双眼中藏着什么心绪，也来不及去猜，反正她相信，自己很快就回来了。雾禾远远地道一声“路上平安”，江清涟松开小马的缰绳，向她点点头，露出自信又兴奋的笑容。

骑上马，熟练地拉着缰绳，江清涟很快就跑出了书院，身后传来一阵阵西沧人的喧闹，都被她决绝地抛在脑后。驰骋在街市上，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刚刚学飞的小鹰，虽然只在外头盘旋一圈便会回来，但它却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是一个自由的开始。

另一边，郑朝朝和符烈已经将小马送去了驿站，然后徒步了六七里，来到渡口边的小客栈吃饭。正值晌午，又快到发船的时刻，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背负行囊的旅人，身旁还跟着三三两两的伙伴，在此告别。船行半日，就到中州府，和周成言硬碰硬的时候要到了，能否救出爹，也马上见结果。两人也无心悠闲地点菜赏食，只叫了杯茶，拿出大饼，坐在最角落的桌上吃了一会儿。

约莫两柱香的时候，渡口边便开来一艘大船，陆陆续续下来零星的几人。紧接着码头开始排起了等待的队伍。符烈盯了许久，一见有人上去排队，就喊郑朝朝一声，两人结了账，也跑去排着。今日虽是清明，日头却毒，晒得脸上又湿又油，仿佛要入夏一般。人群拥挤，一丝风也漏不进来，有几个在怀抱里的孩子，晒得睡在大人肩头上，头上盖一顶草帽，帽沿下是两条藕节般的肉臂。

符烈正与郑朝朝说笑时，突然身旁走来一个带着发带的短发男子，后头跟七八个大汉，硬要站在她两人前面，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符烈拦住那人，道，“喂，后头排队。”

男子看起来和符雄差不多的年纪，而五官却长得年轻，有一张娃娃脸，他笑道，“我们兄弟几个有急事，还望见谅。”

“让不让是我们说了算，你问都不带问一句就往里钻，赶着投胎吗？”符烈挑衅地扬扬眉毛，将这些人扫了一遍，心中多有鄙夷。

几个大汉骂着走上前，被男子伸手挡住，他转而对郑朝朝道，“姑娘，想必你一定善解人意。我们这几个粗人不懂规矩，给你们赔礼了，”他说着，作了一揖，“不如就让我们排在前面吧，反正最后大家都能上船，您就当做个好事。予人为乐，与己而乐。”

郑朝朝处变不惊地扫了他们一眼，也回笑道，“实不相瞒，我和兄弟也有急事，而且是人命关天的急事。不知几位可否推己及人，安安静静回到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吗？”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大汉指着她吼道，引来周围不少人回首围观。

“你会吃屎，就不要说话了。”符烈冲那汉子冷冷道。

郑朝朝伸手拦符烈，示意他没关系，转而接着道，“这船还有两刻钟才能开，谁也不想在烈日里傻晒着，还让孩子遭罪。愿意排着，那都是心急的。你们若是急，怎不提前过来？这前面的人也不多，您也说了，都上的了船，何至于多省出那点儿时间呢。又不提前守在码头，又想头几个登上去安坐享受……阿烈，我算是知道了，大家不是天涯沦落人，原来都是他家的奴才，单为他们着想。”

周围的旅人点点头，开始对着大汉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