疴

(4)

“我会借给你肩膀，

你放心靠吧。”

宋亚轩近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丁程鑫和陈玺达，一个在厨房里用抹布擦净炉灶，另一个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喝着热牛奶。

这两尊活生生的大佛，在同一屋檐下，居然没有风起云涌，居然没有掀翻屋顶。 宋亚轩光是想想就心惊胆战。

他在心里暗自敲打，和谐五分，自然三分，疏离两分。

“最近有什么麻烦事儿吗？”丁程鑫仰头喝掉杯底最后一口的热牛奶，一边朝宋亚轩问出自己的问题，一边把杯子递给陈玺达同时也说了句谢谢。

“没啥事儿，就三爷那边还得整两天。”宋亚轩用舌头翻滚着嘴巴里的馒头块儿，目光追随着陈玺达过去，“李天泽这次动作搞得有点儿大，三爷压下去还得多花点儿精神。”

丁程鑫嗯了一声，就沉默地用筷子挑着盘子里的食物，宋亚轩往陈玺达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么多年了，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有人跟着吗？这次是不觉得碍手碍脚啦。”

“多个人多双筷子，对于我来说，没差。”

这句话主人名字是丁程鑫，道上赫赫有名，杀人不眨眼的丁家少爷。

说出这么个掺着点人间烟火气味的句子，宋亚轩翻了个白眼，把杂粮馒头的最后一口塞到嘴里。

反正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用，也没有什么杀伤力。

丁程鑫瞥了眼连个眼神都欠奉的宋亚轩，乐了。

“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一字一句，措辞斟酌极为谨慎，通透到近乎绝情。

曾经一干二净，只想爱人。

如今锋芒毕露，无人能爱。

无他，不过是因为当年清清白白的少年，遇见了太过惊才绝艳的爱人。 【难得糊涂。】

敖子逸对着陈玺达发回来的四个字，长久的沉默。

相处的时间越长，陈玺达就愈发觉得，这个笑容甜软的长官，百炼成钢，无一软肋。

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的乖巧无害。

也是，丁家大少爷，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盯着，偏偏这位主子一股神仙气儿，出门在外顶着一张笑脸，熟稔地运用四两拨千斤的力道，就算名不正言不顺，也硬是没让任何人挑到半根软骨头。 “会杀人吗？”

“没杀过。”

“正好，有个叛徒刚被我们的人抓回来，你去帮我处理一下。”

说这话的时候连声线都没有抖一下的丁程鑫在玩手指上的扳指，面容沉静如水。

陈玺达第一次杀人。

拎着刀子进，一个小时之后提着刀子出来，价值不菲的衬衫上溅满湿热的血。

依着丁家的规矩处理掉叛徒的陈玺达，断断续续连着一个星期都在做噩梦。

是投名状，也是来自于丁少的威胁。

敢进丁家的大门，若是做了叛徒，就都是一个下场。

他握住了丁程鑫主动伸出来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冰凉地滑进他的手心，旋即迅速地抽出去，一瞬间的停留，仿佛所有的凉意都是骨头缝里点滴渗出来的。

不动声色，麻木不仁。

狠戾心脏，干净过往。

可生而为人，也是有过柔情的。

陈玺达最近觉得他跟宋亚轩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几乎是隔上一两周就会见一次。

这次说是要请宋亚轩去自家新开的西餐厅里吃饭，掌勺的是从意大利请回来的三星主厨，味道好得一塌糊涂。

他们每次都聊得很开心。从天南海北聊到鱼虫花鸟，难得可见杀伐决断不见犹疑的丁家大少爷，微微上扬的眼角中隐着明媚的笑意。

温暖得陈玺达刹那间就足以忘怀所有的冰冷和阴狠。顷刻之间，在名为丁程鑫的海域迷失得不知方向，不清深浅。光怪陆离的场景里身影重叠，一半是温柔乖巧的少年心性，一半是噬不见齿的世家少爷。

真真假假。

亦真亦假。

岁月冰冷也无情，却给足了让人惊艳到无路可退的美好。

孩提时期，陈玺达喜欢看星星。

漫天璀璨星斗，星光下万事万物无论浸染过怎样的血腥，都变得愈加温温润润起来。

淤泥污浊里，诡谲风云中，万般柔情不动声色地就此收敛，完满储存在心里。

人影憧憧，尸山血海。

却依然美好得足以令岁月为之动容。

后来午夜梦回，少年的口音里混着南方城市温软腔调，轻轻慢慢地哼着打油小曲儿，我有个朋友叫丁程鑫，喜欢在天上摘星星。

丁程鑫索然无味地听着，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眼角就听得通红。

到底是朋友的称谓更令人感动，还是摘星星的愿望更让人心碎。

飞蛾在头顶的路灯下大片的聚集，密密麻麻的翅膀振动旋转气流带起了嗡嗡的声响，宋亚轩戴着耳机，百无聊赖地碾碎脚底的枯叶。

三分钟后，刘耀文出现在了十字街头的转角，穿着不符合年龄的一身黑。看见他站在那儿就直接把手里的公文包递到对方手上：“小马哥让我给你的。”

他搓了搓手，抖掉似是能在身上凝结起来的冰碴子：“你怎么闲下来了，还突然想吃关东煮？”

“没什么，就是想吃了，又找不到人一块儿去。”宋亚轩把公文包放进停靠在柏油路边的汽车里，“敖三爷那边我是吃腻了，今天就想换个口味。”

刘耀文似笑非笑，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这片儿，我熟得很。

岁末京城，寒风料峭。宋亚轩看见刘耀文轻车熟路找寻餐馆的剪影，月光晦涩，辨不清他面容上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被圈子里各种大鳄宠得无法无天的少年，第一次认命地甩开步子去追随另一个人。

年龄相仿，却截然不同。

一个黑白不清，生在光明也见过黑暗，外人说他单纯美好，其实不过天真有邪。

一个通透如玉，城府深沉爱厌分明，耗费此生全部的心机，只不过是为了图谋那几滴爱而不得。

我们不一样。

我们都一样。

都曾经因为一个人，而有梦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