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

还记得那年初相遇，是在苏州。

　苏州雨砚馆，有不少艺伎。那儿的老鸨叫苏蝴，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原先雨砚馆不是十分的出名，自五年前雨砚馆来了个抱琵琶的盲女，虽说只是个艺妓，可毕竟奇怪些。于是便传出了这盲女幼时是被当作盲妓养的，原来的东家倒了，便被苏蝴买了下来。苏蝴见她可怜，便没剜去她的眼睛。只是原来东家还是给毒瞎了。那些逛馆子的客人最喜欢装出一副慈悲样，便打着怜惜的名头过来听曲。既算的是盲妓，那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便也能在她那儿办妥。

　　苏州最近雨多。盲妓墨绾月在元珑搀扶下漫步在枫桥上，今日风有些大，昨夜下了场雨，地上还是湿漉漉的。元珑撑着一把油纸伞，嘟哝道：“阿姐，近来天凉，还是莫要出门了吧！”墨绾月笑道：“小东西，你不是陈天嚷嚷着要尝枫桥镇的糖人么？好不容易赶上休沐带你来买糖，还不情愿了？”元珑有些不服气地说道：“苏妈妈也真是的，让她找个杂役帮我们跑腿都不乐意，害得我们千里迢迢跑到这来。”墨绾月微微一笑，启唇道：“妈妈很忙的，怎么可能事事管到我们呢？”元珑如今十四了，她是打小跟着墨绾月的，故亲如姐妹。

　　二人乐滋滋地尝着糖，桥对侧一个身着中山装的少年拎箱走过。少年不小心撞上了墨绾月，墨绾月没站稳差点倒下，还是珑儿机灵扶住了她。元珑被硬塞了张纸条，便不好再质问那人。二人乘着黄包车回去，墨绾月笑道：“我记得以前若是有人撞上了我，你是一定要上去理论一番的。”元珑神色慌张，哪知墨绾月忽然笑出了声，道：“现在长大了，变乖了，可算是让我省心了。”元珑嗔道：“阿姐只会取笑我。”

　　翌日有家公子哥约墨绾月去游船，元珑陪着绾月去了。墨绾月穿了身浅绿色的旗袍，手执一把团扇，烟雨蒙蒙的，好不惬意。那家公子哥是个爱诗喜景的，知晓墨绾月善谈，诗，二人便吟诗作对。公子哥吟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墨绾月笑而不语。珑儿不甚懂这些，便自顾自地坐在外边看湖。

　　苏妈妈在馆门口等二人，二人深夜才回来。苏妈妈给她二人结了这月的工钱，便劝道：“我近来听闻闻家小公子钟情于你，若能嫁去闻家，倒是个好归宿啊！”墨绾月闻言淡淡地应道：“没有的事，妈妈不要听信谣言。”苏蝴知道绾月是个犟脾气，不好多言，便颇为惋惜地走开了。珑儿扶着墨绾月进屋，房里多了一个人，墨绾月已然发现。而这人便是前日的中山装少年。墨绾月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明白元珑定是瞒着她一些事

情。元珑将绾月送至梳妆台前便离开了，心中却是十分害怕。墨绾月若无其事地梳理了头发，将首饰熟练地放进了木盒中。少年站在屏风后，墨绾月缓缓来到了屏风前，换下了衣裳。真是楚腰纤细，雪肤花貌。少年闭上眼睛不敢看，却不知自己的行为早已被洞察。

　　一整夜，墨绾月睡得甚是香甜，而那少年却是如坐针毡。一大清早，墨绾月便闻到了有些浓的血腥味。元珑过来给她梳妆，墨绾月作势问道：“今日我这屋里怎么一股怪味？”元珑扑通跪了下来，抽泣着说：“阿姐我错了，我不该将程大哥带进来。”少年站了出来，歉疚地说道：“墨小姐，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要怪珑儿。”墨绾月也不恼，故意调笑道：“那你为何要在我这藏身呢？”少年答道：“墨小姐，我和珑儿都是革命者。珑儿是革命先烈的女儿，我这次任务失败无处可去，珑儿便让我躲在此处。多谢墨小姐的收留，在下这就走。”墨绾月笑道：“去哪儿？你若被捕，我雨砚馆必会遭难。”“阿姐这是答应让黄大哥留下来了？”元珑激动地问道。墨绾月轻笑道：“珑儿的朋友，姐姐当然会留下来。”墨绾月正色道：“你的伤好像很严重。”少年“嗯”了一声。墨绾月命珑儿去柜子里拿来伤药，便说：“我一个瞎子，走路难免磕磕碰碰，便多备了些。”元珑高兴地说道：“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元珑又道：“程大哥，这位是我姐姐墨绾月。”墨绾月笑了笑。元珑复说：“这位是程焕大哥。”程焕看着珑儿那副傻样不禁笑出了声。

　　元珑替程焕上了药，但并没有什么大效果。程焕受的是枪伤，应该把子弹取出来。可元珑没有经验 ，不敢贸然行动。元珑着急地说道：“要不我去医馆请个大夫来。”墨绾月淡淡地说道：“中医不会这活。元珑你先出去，我来辅助你程大哥取子弹。”元珑急忙叫道：“阿姐你都看不见，这怎么行呢？”墨绾月安慰道：“珑儿，不是所有东西都要靠眼睛。我没瞎的时候，干过这事。场面太血腥了，小孩子先出去。”元珑一脸错愕地走了出去。

　　程焕刚想说，就见墨绾月大步走到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小包，包里全是精细的医具。只见墨绾月熟练地戴上手套，拿起镊子，程焕忍着痛，墨绾月轻松地把它取了出来。墨绾月收拾的时候，程焕微笑道：“原来你不是瞎子，那你为什么……”墨绾月面无表情打断道：“苏州不只你一个革命者。”程焕心中暗暗钦佩她。装瞎五年，干的还是见人的生意，当真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