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言又止

雪从云边落，城是北平城。面向大海有深槽，背靠陆地有浅滩，大雪过后的街头变得只剩零星几人，北平的渡口码头常有几只乌鸦衔沿低行，悬挂在城边的晚钟抵着思绪将人扯进回忆漩涡。

弱冠之年， 我与Don初识于马场。赛马是彼此交心的过程，奔过长街和港尾，马似流星人似箭，身轻如叶，像只神鹰载汝腾空，忘俗世忧扰。天边晚云渐收淡如琉璃，酒逢知己千杯少，酒是愁、酒是友，灌进身体俘虏意识的忧。举杯折了那枝梅，判定月下柳梢头，酒煮在眼里，彼时微醺的眼神比在驯服烈马时多了份敞亮，夜静冷气开始与层云交接窜连着月光明显打在他左耳的痣上，有笔墨有世故，可翻阅可琢磨。左手抓鬃毛，右手撑马鞍，左脚上马镫，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鹿晗，我羡慕的不是他们随时能争锋上战的身份，我享受的是扣动扳机猎杀敌人击败死靶的顺刻。倘若荣誉只颁予那些衣冠楚楚之辈，世故又为何?

俗尘最无畏， 传言Don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父亲是校场当官的，从一出生就被定了身份安排命途。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说他是破罐子乱摔，他还要砸的众人耳目皆知，声声都是对规则的不服气。豺狼尚有两面性，只那一类绝非碌碌之辈，皆非我类。枪械是指扣间把玩的利器，命缕不过是为这场战役不断献出的残破昭云，他说自己是战场上凌厉的鹰，最不怕的就是流血，哪怕是死亡当头也能直面恐惧。炮火轰鸣震震，仿佛杀戮与背叛从未停歇。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逆向迈入慌乱人世，满城散飞墨迹报纸， 那日离别， Don在此前予我一副笔墨留作纪念。“鹿晗，愿国泰民安。有缘再做知音，古有伯牙子期，下辈子，还要再见

时光拔足逝，又恍若静止。

Don留下的不是为争求世俗欲望而日渐腐烂的躯体，蝼蚁向来以嗟来之食为生，将血液引向生命之泉，所谓人皆难避违逆的天性。仿若洋人遵信佛门主义列画了一张毒蟒与猎豹的追逐之赛，被爪牙划破的皮囊躯体，鼻腔弥漫如锈铁般的气味，大概是血液在血管里的无情搏击，脉搏里都是意识紊乱的隆隆轰鸣。彼时厅堂两段慵懒，目光游离中猛一汇，残垣火光任凭落，宛如陈痂尖刻而刺眼。雪是愧疚的告别，又或是老天借雨露表示对生命陨落尘埃与之短暂温存。犹如那时重逢场景，灰色的时空误入了几只乌鸦，被枪弹灼伤了羽翼，心脏被硝烟弥漫的污浊气沾染浸塑不再搏动，北平的渡口码头常有几只乌鸦衔沿低行， 那是Don残破的灵魂。

鹿晗个笔。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四日

鹿，今生有太多事情抱憾、盛世盛景你可要替我目睹，下辈子我们仍高山流水饮酒赛马，一同目睹盛世，回顾那年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