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唤醒着这座沉睡的街巷,蒙尘的慵懒被复苏着退散无影,像是再也藏不住什么,东君之择的钥匙,扭动时间的钟摆,叩开秘密的匣间。
道路旁的青石块,雨后未干的沥青,树荫的郁葱下,乃至咖啡厅,理发店,美式的陈旧亭台,从未违过本身的名字,悠长烂漫的花,延绵,苏醒,翘首,绽放。美国旧金山这座名作九曲花街的小镇,携着它应有的辉煌,开的娇纵,现的鲜活。
“历经长夜重展辉煌…这里真美,江户川。”哀的面容不再红润,而是在这百花重绽之时显得略微病态,使得他阵阵心悸。
“灰原…”
“江户川,是的,我有些倦了。”
她暗讽自己矫情,但又不得不弥补着。
江户川的住处,是一间坐落在花街尽头的废弃小屋,照他的解释,他只是怀念那已故的博士罢了。她晃了晃神,讶异着,脸上是掩不住的眷恋。但还是想戏谑着说,
“你这是效仿居里女士呢?”
他白了她一眼,顺便在推门时对于几日没收拾的家务发愁。
她被屋内的一角所吸引,目光停滞着。那个角落静静摆放着两座花瓶,一侧是深红娇艳的七朵玫瑰,另一侧则是丁香般幽静典雅的一束薰衣草,在偌大杂乱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不自然地成了唯一的风景,她走近,欠身轻抚着那七朵惊鸿一世的酒红色花瓣,她闭眼,依稀还记得自己曾用手枪吓唬过他,很久远了,他那时不懂,现在应该仍旧不懂,不懂的人永远不懂。她又起身拿起另一束略显淡雅别致的薰衣草,她想起那晚在桥头亲手交付于他手中的决然与淡漠。
他的一声问候,顷刻所有都化成泡影,她摇了摇头,略带歉意地望向他,“没什么…”
他不知道这些年对于她意味着什么,只是她的身体不再如当年,再无法承受住她那倔强傲娇又吞吐一世的灵魂。
“江户川,说到底的,你怎么会选择住在这?”她问道。
他愣了一下,随后付之一笑,他走向她的身后,找寻到她都没有发觉的一道暗门,“因为啊,”
“我喜欢这的后院。”
与其说是后院吧,
清凉舒适的风随门的推移缓缓涌入,一片开阔灰蒙的视野在眼前展开,茫茫的原野笼罩在灰蒙的天空之下,穹顶是山峦的延绵。
有这么一个传言,九曲花街有一处原野,只是渐渐在人们的记忆里淡去,再无人过问。
他没有说,这片地方让他想起了她,就像她的名字,灰原哀一样。
拥有所有美好与光,化山海,从容走过这个世界。
“这方土地缺少了一种色彩而失去灵魂,”他望向身旁的她,“只是这么多年一直不知道该添上什么。”
“笨蛋,”她笑盈盈着转身走向屋内,弯腰拿起那株薰衣草回头,“薰衣草从不需在温室存活,它应当以另一种方式在本该遗忘的世界生长,绽放属于它的辉煌。”
“那么灰原,愿意同我在这方天地塑造一片海,留下属于它应有的存在吗?”
他向她伸出手,就像当年等候着那个承诺一样。
“With pleasure”
亦如当初,她同样选择了成全。
时光荏苒,往返更迭,周而复始。
像韶华将逝的残影在指隙流过,捉摸不透,却真真实实地在钟轨上刻下一分一秒的痕迹,无形胜有形,当年寂寥的原野不再如当初,陈灰如洗的天空下已是一际淡紫的花海,如麦浪翻涌,如萤蝶振翅,晃下姻结的缘,散着意味薄的香。
五月的花季,是薰衣草盛放的时候。
一节节花痕如丁香般联结,一排排穗浪如藤萝瀑布倾泻,改变着本是空旷而忘却的时空,点缀下星点般的光影。
他和她静静地站在花海的中央,时光在他们的脸上刻下刀痕,青丝悄然攀上白发完,占据着深黑与茶发的位置,他们将人生最好的年华奉献在这片土地上,让其不再空荡,而是在彼此及世人的心底留下另一抹记忆,这般所谓时间付出的代价,他们没有悔恨,这般重蹈时光的邂逅,似乎没有可以遗憾的。
“江户川,”她不改笑意着望向身边的他,她的茶色发丝已经淡成了毫无色彩的白,依衬着她些许苍白病态的容颜,像是那伊人坐落细水一方。
“嗯?”他回应着。
“薰衣草花开了,真的很美。”
他注意她的倦容愈发显得柔弱,欲言又止。
“它们,还会被忘却吗,”
“还是留存?”
同样的问题,她在此间无数次提及,但似乎最终还是她自己不留痕迹地撇去话头,她像在等候,等候真正有依存的东西。
“它在我们的时光里存在过,便永远不会被忘却,”他刚回复便被打断,
“那如果最终存在的也逝去,遗忘,同样也是吗?”
他愣了愣。
嘴角还是不自然扬起弧度。
“当然,人世间所有的人和事,”
“都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