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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顾魏发现他们还坐在车里，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他双颊被吹得有些凉，身上却是暖的，顾野的大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鼻间充斥了他身上的气息，他还没开口，唇上就被轻轻地啄了一下。
顾野眸光深深地望着他，眼神中满是得意，就像孩子偷吃到了母亲藏起来的糖果。顾魏觉得疲惫极了，下午的惊心动魄还留在脑海里，他懒得和他计较，只轻轻地闭了闭眼，用无可奈何的口吻轻轻说道：“顾野，别闹了！”
他刚刚睡醒，脸颊上还残留着布料压出来的红痕，镜片下面，有些朦胧的眼睛里浸着一泓秋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平时那么冰冷，因而说出话来一点震慑力也没有，反而显得柔软而可怜。
“被吓坏了？”顾野心中也软软的，他们自认识起，少有这样心平气和的时候，顾魏像是暂时卸下了那层硬硬的壳，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脆弱的自己。
“我只是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顾魏望着车窗外，眼中充满了悲悯，“我就算治好了所有的病人又怎样，大厦将倾，来日你我都要陷入无间地狱，与万鬼同哭！”
“总有事情可做的！”顾野在黑暗中笑了一笑，“我十六岁当兵，学到很多东西，唯一学不会的，就是认命！”
顾魏手里忽然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金属质地，沉重冰凉，看清了，竟是一把小巧的手枪，他终于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看着顾野。
“你会用枪吗？”顾野从身后拥住他，握住他的手将枪平举了起来，车窗外不远处有一只鸟儿，正无知无觉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子弹上了膛，顾魏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
子弹打在距离鸟儿一指的地方，发出一声闷响，鸟儿惊叫着，仓皇地飞走了。
枪膛还是热的，空气中有一丝火药的味道，顾魏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顾野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顾魏！你是要做刀姐，还是鱼肉？”
“二少！没事吧？”
何荣钦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顾野摇头一笑：“没事，枪走火了！”
顾魏手里还拿着枪，脸色有些苍白，但那股颓唐之气已经没有了，半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顾野将他身上的大衣拢了一拢，温声道：“天不早了，快回去休息！”
顾魏缓过神来，将枪递了过去，顾野没有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他拥到了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吹气：“给你的见面礼！”
顾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然而顾野已经放开了他，微笑着摆摆手：“回去吧！”
顾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绝尘而去，才发现没把衣服还他，身上和耳畔都是他的气息，经久不散。
回到顾公馆，顾长丰果然在书房里等他，经此大病，他老了不少，但积威甚重。顾长丰原是绿林匪盗，年轻时靠着一副好皮囊攀上了顾野的母族林家，是有名的笑面虎，不笑的时候，就会不自觉流露出骨子里的矣气，让人生畏。
“听说你把张家小姐一个人丢在大街上？”
“和张家的合作，我想重新谈谈条件！“顾野淡淡道，“我生性顽劣，便不耽误张小姐了！”
“混账！”顾长丰厉喝道，“这是我逼你的吗？这桩婚事百利无一害，你外公牵的线，你自己也同意，现在是发的什么疯？”
“没什么，我忽然就不愿意了……”顾野微微一笑，“我不想让我未来的妻子，过着同我母亲一样的生活。”
“又拿你母亲来做挡箭牌！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顾长丰压低了声音，“是，我是骗了她，没有告诉她衍儿母子的事就把她娶进门，可这威胁到她的地位了吗？如今颖芝见到你就像老鼠见到猫儿一般，衍儿也被你远远打发了，还要我怎样？”
“父亲，顾衍的事还要让我再说一遍吗？”顾野冷笑道，“你忘了你病重时，他用夏夏做人质逼我就范的事？”
“若不是你容不下他……他怎会如此？”顾长丰此话一出，顾野的心彻底凉掉了，什么骨肉亲情，也比不上人家每天温情小意的枕头风。
“既然你不愿，那么，就让你大哥娶吧！西北苦寒，他也该回来养养身体了！”顾野终于笑出了声，原来顾长丰跟他吹胡子瞪眼地演这一出，是为了他的宝贝庶长子。
不出一月，顾魏便看到了顾长丰长子顾衍和滇系军阀张奉昌长女张茹登报结婚的声明，这渝城谁不知这桩婚事原是顾野的，一时间流言四起，好事者又多了许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魏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办公桌上摆着花店刚送来的玫瑰，深红的花瓣重重叠叠地裹在一起，暧昧地半开未开，因为品种稀有价格昂贵，倒也不觉得艳俗，只是这讨好情人的方式也未免过于眼熟了。
“喜欢吗？”顾野在电话那边问。
“在笑我土气？”顾野轻声问，“第一次做这种事，未免缺乏经验！”
“未见得是第一次吧？”顾魏忍不住反驳。
“自然是……第一次自己去挑的花！”顾野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羞愧，反而因为终于勾得他开口而低低地笑起来，“你会带回家吗？”
“扔了！”
“那可真是可惜！”顾野叹道，“不过……能博顾医生一笑，这花也算死得其所，不负春光了！”
好久没听他用这种不正经的口吻和他说话，顾魏不愿意承认的是，他竟然颇为怀念，他用手指摩拳着花瓣，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你的婚事……与我有关吗？”
“你要是愿意，那便与你有关！”顾野又笑。
“顾野！”顾魏又唤了他一声，口气认真到几近严厉了，顾野忙收了玩笑的语气，淡淡道：“或许吧，我只是不想再勉强自己了，我不想将来后悔！”
“世人总是如此，得不到便是最好的！”顾魏摇头，“顾野，你迟早会发现，我这个人，其实无趣得很！”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顾野了然，“那你总要让我先得到，才能知道答案！”
“那可能要让二少失望了！我对未来家庭的期许，小康之家，儿女两三！”顾魏顿了顿，“二少千好万好，可惜不能生养！”
顾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够了，又煞有介事地问：“顾医生，我的衣服呢？弄得那样脏，是不是应当洗干净了还我？虽然我不计较，但强占他人财物，总归不太好！”
“也扔了！”顾魏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上了电话。
“可真是让人头痛啊……”顾野蹙着眉。
在外面偷听的顾瑕忍不住朝他晃着手里的爱情小说，憋笑道：“哥，要不要看看这个取取经？”
“滚！”顾野骂完，也忍不住勾起嘴唇，愉悦地笑了。
他宁愿要一个会发脾气会骂人的刺头儿，也不想要一个冷静到无情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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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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