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是
——盖镜兮
视线中却出现的另一个人让她眉目微沉。
盗跖看着低头默不作声的男人：“看起来，你要为自己做一把剑。”
“剑客离不开剑。”他手上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回答。
“从渊虹，到木剑？”盗跖有些难以置信：“你妹妹不是给你留下了纯钧吗？”
“只是剑而已。”听到自己在意的人，盖聂一顿，却没有回答盗跖后面的那句话。
盗跖看着远方的目光有些寒冷，许是感慨或是讽刺“剑总会伤到身边的人，无论是敌是友。”
“是的。”他停下了动作，没有否认。
“哼。”冷哼一声，盗跖看了他一眼：“说到底，真正造成伤害的，是剑，还是剑客？”
“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那一瞬，镜兮竟是看不明白哥哥深邃眸中的沉沉思绪。
盗跖说到端木蓉时的语气是明显的心疼而惋惜，“身为医仙，可以救治天下人，却救不了自己。”
轻叹一声“我不知道，蓉姑娘她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说到这里，盗跖摇头，语气满是不甘：“我认为，她这么做，不值得！”
“你怎么都不说话！”
盖聂眉眼淡定沉稳，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停下了削剑的动作：“或许，你是对的。”
“我是对的？！呵？我是对的？”轻声反问了自己两句，盗跖有些自嘲。
他是对的又有什么用？！
镜兮皱眉，抬步向他们走去。却只见盗跖闪身到盖聂面前狠狠揪住他的衣襟怒声吼道：“我不希望我是对的，我希望我是错的！我认为她这么做不值得，但是我很希望，我是错的！”
“我希望她这么做是值得的！是为了值得的事！是为了值得的人懂不懂？！”
“不懂。”还未待盖聂开口说些什么，清魅的两个字就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冰冷响起。而盗跖扯住他衣领的手也被狠狠拂开。
轻柔地将那有些褶皱的衣领仔细抚平，镜兮看着面前的男人，自己的哥哥，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神淡淡的柔和让她心酸。他总是这样，从来都不解释，哪怕天下人都不理解他，他也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
可这，不该是旁人欺他的理由。
镜兮美极的碧眸轻瞥一旁惊讶于她的出现的盗跖，眸光潋滟生辉却叫人遍体生寒“你方才说，你觉得你的蓉姑娘所做不值。其实，我也觉得不值呢！”目光一沉，语气冷寒锐戾：
“我为我哥哥而感到不值！”
“呵……”镜兮轻轻一笑：“我哥哥带着你们墨家统领的孩子千里迢迢去了机关城，一路上多少追兵追杀于他们，可你们那个伟大仁慈的巨子在哪？他只是站在高处若无其事地旁观。”
笑意渐深，镜兮站在盖聂身前看着面前的墨家众人，眼神愈发冰冷：“他深受重伤之际，你的医仙蓉姑娘却因为三不救的规矩准备袖手旁观，就因为嬴政统一天下，所以就对秦国人见死不救吗？若是统一天下的是燕国人你们还会这么做吗？”
看向只瞪着她的盗跖，她嘲讽一笑“呵，你的蓉姑娘作为医仙，你不是说她救治天下人吗？怎么？秦国人就不是天下人？我哥哥就不是天下人？若非她看到了渊虹，是不是我就，见不到我哥哥了？”镜兮沉下眸光：“只凭一己私心就判定他人是否该救，也不知念端可也曾教过她这般医人。呵！好一个镜湖医仙！好一个医者仁心！”
幽冷阴暗再在心中蔓延，眸中血色渐起，镜兮却无比清楚自己的想法：“再到机关城，因为一些没有被证实过的传言，因为你们对他的不信任，就在外敌入侵之际将他囚禁。你们遭受最大灾难之时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但是现在，在我面前的你们，有谁敢说一句自己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
“端木蓉还没死，可若是无他，你们必死无疑！你们以为就凭你们口中所谓的兼爱非攻能让你们活着吗？”皓腕一挽，银紫色的承影已然握与手中，无形的剑刃却有锋利的影子，剑指众人：“且不说卫师兄是不是能在燕丹赶过来之前杀了你们，若是当时我知道你们所做之事，也定不会放过你们！”
无人知道在她用读心术读取了天明的记忆，看到盖聂所经受的一切时那几乎压抑不住的心疼和几乎要毁了墨家的狂暴杀意，：“他一次次为了你们墨家险死还生，你们却就只看到你们认为的他的错。没人逼着端木蓉相救，”看了眼盗跖：“得不到她的心就别怪罪在别人身上，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我哥哥欠了端木蓉的……”
“而是你们墨家，欠了他的。”
曾在墨家机关城高渐离因为荆轲一事怀疑哥哥的冷然话语，对于真正将荆轲当做朋友的哥哥来说，不啻于刀剑之伤；哥哥可以不追究，但是她，不介意让他们也体会一下寒匕刺心的感觉。
眉目流转之间那墨色花纹也因着杀气而愈发幽暗：“怎么……不说话了？”
“你们不是说《易经》极有可能会是端木蓉最后的希望吗？那我奉劝你们一句，别逼我让你们这最后的希望也得不到！”见证了方才颜路对镜兮维护的样子，墨家众人绝不会怀疑此时面前这个眉目冷戾的女子的话。
“别怀疑我的话啊……”镜兮忽然笑的温和却艳丽：“你们应该清楚一点，自阴阳家那个地狱中爬出来的我可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你们如何说我我都没意见。我只在乎我在乎的，”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会任人欺他伤他。”
“小辞。”盖聂的呼唤拦下了她后面的话，那从未变过的沉稳声音让镜兮险些在墨家人面前落了泪。眨去了眼中的雾气，连那暗色的猩红也一并随之隐去。镜兮收回承影，返身走到盖聂身边。“哥哥……”鼻尖一酸，镜兮直接坐在盖聂的脚边，毫不在意衣服上是否会染上尘土，慢慢地将头放在哥哥的腿上，阖上双眸。
就像小时候她累了的那样。
此时的镜兮安静乖巧的根本让墨家众人无法将她，同方才那个言辞锐利的女子联系在一起。而盖聂抚上她长发时的柔和暖意，也让人难以想象那是一直面冷沉默的当世剑圣。
若说当初天明在机关城情绪激动的一席话让墨家众人心有震惊，那如今镜兮这冰寒入骨的讽刺就让他们心中翻天覆地。
看着那从来都无言沉默地承担了一切的白衣剑客，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安心。他的安然和静默，让他们不禁在心中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或许，真的是我们坚持的太过狭隘……”半晌的默然无语，高渐离抬手一礼，对着端坐在那里的盖聂深深一揖，面色冷淡却神色真挚。“过往多有得罪之处，还请盖先生原谅。”
其实他们早就明白，可碍于彼此坚持的道义和所谓的门派尊严，让他们难以真正的承认自己的错误。而当如今说出了道歉的话，反而会轻松很多，在这样一个值得所有人尊重的男人面前承认错误，并不难。
“无妨。”盖聂对于这迟来的歉意没有任何的怨怪或是别的情绪，只是看着伏在他膝上的妹妹，微哑的声音沉沉道：“方才小辞言辞之间有得罪之处，诸位要怪便来找在下就好。”
“不会。”这时说话的不是高渐离，而且一向比较开明的班大师。此时的他红润并不显得苍老的脸上有些迟疑，拱手道：“只是方才盖姑娘的话，这《易经》对蓉姑娘真的很重要啊！那……颜二先生那里……”
“小辞。”盖聂看着不理会众人的镜兮轻声唤道。
镜兮却是没有睁眼，把头一别，闷声回答：“睡着了。”
大抵连天明也没有见过盖聂笑的样子，可在墨家众人看来，那一丝细微到几不可察的弧度却暖入人心。大抵都是如此，越是冰冷的人那难得的温柔就越是惊艳。
盖聂的目光沉稳的柔和：“听话。”
镜兮不情愿地睁了眼，可那清亮碧眸中隐现的雾色让盖聂微微一怔。瞥了眼面带难色的几人，镜兮轻哼一声，有些淡漠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他因为我而违了他心中的“道”，这样你们满意了？”
得到答案后的墨家众人放心的离开那里，不再打扰久别重逢的兄妹。却不知他们方才刻意压低声音的话却被屋内的颜路尽收耳中。
看着指下红线和连着那一端的端木蓉，他的眼神淡漠已不再是看着镜兮那般的温柔明亮。颜路看了眼透着微光的窗棂，他知道，她就在窗下。像盖聂守着端木蓉那样等着他。
可是兮儿，为了你，哪怕违了心中的“道”又如何？
只要是你所愿，就算负尽一切，放弃所有，也在所不惜。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