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睡觉？”
“嗯。”朝昀点头，“梦芊看到的，曦曦大半夜一个人在花园里闲逛，她还拍了照片。”
朝昀调出照片递给陆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实在是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陆衍拧眉盯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瘦弱的背影，不发一言。
朝昀思考着措辞，缓缓开口，“平日我没看出她有什么异常，只是偶尔听庄妈妈抱怨她吃得更少了，也没什么精神。”
陆衍沉默着把照片转发到自己手机上，把朝昀的手机递还给他。
“虽然曦曦现在不怎么抵触我，但我问什么她肯定也是不会说的。”朝昀看着陆衍，担忧道，“我怕这么下去她身体又不行了，还有她的精神状况。陆衍，你跟她最亲，她肯定愿意听你的。”
最亲，吗？
陆衍靠着黑色转轮皮椅，思绪突然乱了，他转动椅身看向身侧的窗外，正好是花园秋千架的位置，朝曦坐在秋千上，仰头听着身边的顾慕文说什么。
阳光正好，细细碎碎的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起来很疲惫，在强撑的样子。
“陆衍？”朝昀见他神色沉重，也没有说话，出言叫他。
“我知道了。”陆衍的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低沉，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我去跟她谈谈。”
.
黑色迈巴赫沿着山路一路向上，车速很快，车窗紧闭，在车里只能听到呜呜呜的风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我今晚可以夜不归宿？”朝曦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似乎有些紧张，说话声音又细又小。
“可以。”陆衍盯着路况，放缓了语气，“我跟你家里都报备过了，你妈妈和庄妈妈那里都打了招呼，放心。”
“嗯。”朝曦点点头，把目光移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长按关机键，关机。
他们是特地上山看日落和日出的。
暮辞山，风景和山名一样富有诗意。但更重要的是，暮辞山的际崖峰是云城市区内最高峰，登上际崖峰不仅能够完整俯瞰整个云城美景，更是云城看日出和日落的最佳地点。
距离际崖峰不远，暮辞山上几处较为平坦的地方修建有民宿、酒店、饭店等提供游客便利的基础设施，也有娱乐场所，但游客到暮辞山几乎都是为了看日出日落或者单纯为了登山，娱乐场所就显得有些多余。
陆衍已经订好了民宿，出发前特地看过天气，最近天气不错，一直都是阳光普照。
到民宿的时候是下午五点，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陆衍决定先带朝曦去吃饭。
民宿很漂亮，有很大很大的落地窗，陆衍特地挑了较高的楼层，视野会很好。
民宿老板娘自己做的酱牛肉和米粉，色香味俱全，分量也很足，朝曦罕见地全部吃光，连老板娘送上的果盘都吃了很多。
陆衍脸色一直不太好，终于在此时舒展了几分。
饭后两人沿着民宿旁边的小路慢慢往际崖峰去，老板娘说走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刚好能看到日落，明儿早上气温低倒是可以开车过去。
朝曦很久没有出来玩了，心情很好，一个劲儿蹦跶着踢石子玩，咯咯笑个不停。
陆衍手里拎着给她准备的大衣外套，还有庄妈妈特地嘱咐的手套帽子，以及她刚才喝了一半的老板娘自己煮的奶茶，还要分心注意她，颇为辛苦。
“慢一点。”陆衍无奈，伸手去拉，没拉住，溜走了。
朝曦余光看到陆衍的动作，想也不想就拽住陆衍的胳膊，回头偷看陆衍的时候看到他脸上的无奈和宠溺，还是咯咯笑个不停。
一个小时也很快，两人已经到了际崖峰。看日落的人不多，倒是遂了陆衍的意，他爱清净。
西下的太阳染红了半边天空，就像用色彩最佳的颜料分层涂抹一样，渐次浓重，渐渐淡去。橙红如蛋黄一样的太阳位于整个光束的中心，正以肉眼难以辨认的速度坠下，也在用所有的能量留住这一瞬间的美。
朝曦被这景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感觉自己和夕阳在一个世界里，夕阳在跟她聊天说笑，在用它的最后的温度包裹她，然后跟她笑着告别，“我还会回来的”她听到夕阳这么说着。
看着夕阳一点一点退后离开，她却不觉得悲伤，因为她知道，它还会回来的。
整个夕阳周围的天空都是橙色的，夕阳的光束竟能从它的位置发散到整个天空，朝曦仰头看着头顶在雾蓝色天空中击碎云层的太阳光束，内心被这力量撼动，进而深深地感动。
“开心吗？”陆衍黑眸被镀上一层金色，压住了他本身的那股子孤寂。他的话含着落日的余晖，扑撒在朝曦耳边。
朝曦点头，她太过于专注，忘了陆衍也在看这夕阳，看不到她的动作。
一直到她没有继续听到陆衍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忘了应声，转头看向陆衍，声音里含着笑，“开心，超开心！”
陆衍也笑笑，平静脸色未见逆转，清冷目光还留在落日余晖上，余光却是一直关注着朝曦的。
他有话想说，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陆衍，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朝曦在夕阳的掩映下回头，苍白侧脸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但还是藏不住她憔悴的神色，也粉饰不了她话语里的小心翼翼。
陆衍心里一颤，剑眉皱起，黑眸里情绪在碎开。
他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生气？”陆衍神色微凝，须臾间想起这段时日两人的“冷战”，了然。
“我……当时……情绪不好……是我不对……”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徒留一片橙红却也在慢慢暗淡。有风从太阳落下的位置吹来，带着日头最后的温度，朝曦低着头，声音碎在风里。
“安安，我没有生气。”陆衍空着的手轻轻按着她的肩膀，示意她看着自己，他语调很轻，却足以让人信服，“我没有生气了，都过去了。”
“可是他……你叔父他……”
是你最重要的人啊。
这句话朝曦没有说出来，她感觉到这几个字对她的艰难，她是如此嫉妒这个“最重要的人”。
“叔父他没有放在心上，”陆衍和颜，把她的慌乱失措都看在眼里，尽力安抚着，“你还是小孩子，叔父不会跟你计较的。”
“我才不是……小孩子……”朝曦偏头不肯看他，语气里含着赌气、不甘心，以及毫无底气。
天色渐沉，风也越来越大，陆衍收敛神色，开始进入主题。
“朝曦。”
陆衍几乎没有这么叫过她，朝曦心里一紧。
“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现在的确还是一个孩子，你有小情绪小性子都是可以原谅的，但你不能伤害自己。”
陆衍的话并不难理解，聪明的朝曦瞬间明白了他的暗示，或者说他话里有话。
只是陆衍不知道，对于朝曦来说，这是她最想要瞒着他的事——她的情绪还是经常出问题，即使她努力控制，假装无事。但她失眠、厌食，瞬间崩溃，甚至会渴望死亡……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想自己肯定会好起来的，不用让他知道她也可以让自己好起来。
她在努力。
这一年多以来，胆小懦弱病痛缠身的喻长安一直在努力变成勇敢坚强乐观健康的朝曦。但这并不容易，这太难了，这对她来说并不比面对死亡好多少，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只有一点，她不想让他知道。
我在努力向你靠近的同时，我也希望你能看到我的改变，不然破败不堪的我怎么有勇气像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一样站在你的旁边。
朝曦低头，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她强忍着。
“不管为了谁，都不可以。”
陆衍的声音不徐不疾传进朝曦的耳朵，山风呼呼吹着，并没有减弱这句话给她的刺激，朝曦的眼泪瞬间落下。
就算是为了你？
“为了我，也不可以。”陆衍叹气，伸手为她拭泪。
他总是最懂她的人，总是。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漫天墨色，并无星辰，山风越来越大，传到耳边就如野兽的怒吼。
陆衍抖开朝曦的外套给她披上，极为耐心地给她套上胳膊，再系好纽扣。
“我不会离开你，可并不代表你不会失去我。距离、时间，或者死亡都会让一个人永久地失去另一个人，谁也不能例外。”陆衍看她通红双眼骤然缩紧，心下已经不忍，却还是坚持说下去，“你不愿意你也得接受，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
朝曦别过头不肯看他，也不肯说话，无声无息地掉眼泪，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粘上很多眼泪。
“我是想护着你，但如果我没有这个能力了，或者是你不需要了，你也要好好生活。”陆衍顿了下，声音沉沉有如现下的天空，“就当我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可能！”听到这话的朝曦攥紧拳头，猛地抬起头用哭得沙哑的声音喊出来。
陆衍看着朝曦，神色隐在黑夜里，与墨色一般幽深。
“不可能……”
朝曦没有说出其他的话，只喃喃重复这一句，她哭得脱力，整个头皮都是麻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楚他的模样，却还是执着地执着地重复这句话。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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