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仲夏。
繁衍至今的家族,在历经变迁以后,随着封建王朝的终结渐渐分崩离析。
张家活络在社会各个阶层,高官达贵,走卒贩夫,他们慢慢渗透整个社会。
但也因为如此,一旦共同的信仰不在,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而这个信仰的崩塌,是末代张起灵跌落神坛。
民国初年,张家还活络的几支,一部分去了祭家,一部分在后来去了香港,还有一些,消失在茫茫人海。
穷尽毕生精力,我恐怕也无法将张家聚拢,但好歹能庇佑多少算多少。
也是偿还几千年前,先人所犯下的罪孽。
两天前,通过沈弦得到的线索,发现了张起灵在广西活动的迹象。
我意识到,这是唯一的机会,能找到张起灵的下落。
随行的除了她,还有几个信得过的伙计。
乞安根据线人的描述,张起灵现在应该处于失忆状态。
祭灵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人经过。
乞安小姐,越南人进了山,估计要下斗。
祭灵让这边的人去看看。
乞安我已经让他们前去探路了。
一会儿功夫,几个伙计便消失在村落间。
我对山里的斗毫无兴趣,我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找到张起灵。
沈弦从口袋里抽出面巾,两根丝带从我耳后轻飘飘的滑过。
乞安不知道张家是不是也得到了消息,小姐还是小心点好。
祭灵现在就是张起灵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一定会管。
我嘴上虽那么说,还是接过她手里的丝带老老实实地系在后脑。
肩后的两缕头发遮住两边脸颊,整张脸就露出一双眼睛。
乞安小姐,你还记得张起灵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祭灵我不记得了。
所谓失忆,不过是祭家用来控制这个傀儡最好的手段。
他们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存在,即便这个孩子曾经被视为所有人的信仰而存在着。
说来,多么可笑。
乞安小姐要怎么确定我们找的那个人就是张起灵?
目光凝视着虚空,沉默半晌,我才再次轻声回答。
祭灵我记得……有一双眼睛。
祭灵像长白山最纯的雪,最冽的冰。
提起张起灵,唯一的念头就是疼。
我不知道,他在喜庆热闹的万家灯火中挨过了多少漫漫长夜。
关于张起灵的事迹,我想不到。
岁月太长,毫无办法,想不到。
从山路间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此刻静谧的氛围。
守在旁边的伙计起身去看后面的情况,俯身凑到沈弦耳边。
乞安小姐,有人过来了,我们先避一避。
她揽住我的肩膀,退到树丛后面,不动声色地垂头。
那一行人有五六个,背着两担箩筐,都是异族装扮。
走在后面的人,从气场上看像是队伍里领头的,穿着宽松的黑色短褂,身上散发出一股死人味。
祭灵沈弦,那个人是谁?
乞安……那个人是陈皮,老熟人了,小姐不必理会。
祭灵好。
乞安你们保护小姐,我先上去看看。
沈弦嘱咐了伙计,自己跟上那几个异族打扮的男人。
她刚刚从箩筐的缝隙里隐隐窥见,里面装着一个人。
无论是不是他,为了小姐,总得去探一探。
陈皮的队伍,被我派去探路的几个伙计打乱,沈弦抓住机会悄悄混在其中。
她偷偷凑近箩筐,从框口望去。
“有一双眼睛……像长白山最纯的雪,最冽的冰。”
沈弦同这双眼睛对视着,仿佛同这世上最干净的神灵对话。
他不会躲,双眼也没有任何变化和丝毫情绪。
“喂!你在干什么!”
她被人发现了,那个异族装扮的人推了她一把,退开好几步。
旁边的伙计和陈皮那边吵的不可开交,没有注意到她。
她当即决定离开,跳进厚厚的树丛里藏匿了自己的身影。
我们绕另一条小路,比陈皮他们快了几分钟到达山顶。
等陈皮到了,一声令下就要开盗洞。
越南人把箩筐放倒,把里面装着的人放出来。
他头发很乱,上身赤裸,脸颊上沾了些灰尘,身上散落着结了血痂又不小心蹭破的伤口。
乞安小姐,他们要用活人做饵。
祭灵是他吗?
沈弦刚要回答,铁弹子已经从我指间蹦出,打在两个越南人身上。
“这里有人!”
我的动静不小,引来了其他的人。
陈皮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冲到我的面前,和我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很熟悉,可一时半会儿让他去想也想不到是谁。
“阿坤,站住!”
“快拦住他!”
三个越南人抄起绳子,扑上去要将他困住,可被叫做阿坤的人步伐十分坚定,向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祭灵你是谁?
没有回答,他的眼神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那几个越南人看着他没有动,围在他周围,准备抓住他。
阿坤没有在意他们,一阵飓风闪过,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
祭灵是你吗?
我犹疑着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的脸颊,想要看清凌乱的碎发下那双被掩盖的眼睛。
他僵硬着把头更加凑近我的掌心,又忽然停下,内心艰难的挣扎着。
我还是轻轻地撩开了他额前的头发,忍住眼眶漫上来的酸涩,自己也不清楚这种感觉为何而生,慌乱地低下头。
最终没有面对他的勇气。
他伸出双手,想扯下我的面纱,却被人用绳子套住,急速的后退。
我伸着手臂想要抓住他 ,被沈弦一掌劈在后颈。
看向他的最后一眼,就是他被几个越南人推进洞里。
是你吧,是你对不对?
张起灵,求求你,应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