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舟在电话这头本来是已经心里踏实了,摸着黑在床头柜上划拉烟灰缸,可是突然传来一声重响!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翻下床沿,额头狠狠的磕在床头柜的边角上,登时眼前一黑。就听得电话那头有杂乱的脚步声,有风抽打着窗子一开一合的撞击,还有人在喊。
“接住了,接住了!”
他赶紧爬起来把电话拿在手里,一叠声的发问,却是好久才有回应。
“哈喽杨医生。”
“是胡总啊,小米怎么了?你告诉我他怎么了?”
此时此刻杨小米已经给人用毯子裹着抬上了楼,胡蓉慢条斯理走过去看时,他的眼睛闭的紧紧,不知是吓晕了还是吓死了。
沈真托着他的半个膀子,他摔下来的时候被树枝挂了一下,没有骨折,只是肩膀有些拉伤。
胡蓉于是闪开了路,自己贴在墙边摸出一支烟来叼着,对电话那端道:“他跳楼了,就刚刚。”
“什么???”
胡蓉给突然飙高的一声震得耳朵发麻,赶紧把电话拿开些。
“嚷什么嚷?我只是说他跳楼,也没说他摔死,才两层能有多大事?”
电话那端杨舟捂着额头跪在床边,简直想从手机里头钻过去,这时候头脑一热,立刻就起来去客厅里打开电脑订票。
“不可能没事啊,你一定要给他送医检查的,这事马虎不得。”
票务网站的页面打开之后,他的手抖得不行,输入法也跟着捣乱,哈尔滨三个字就怎么都打不出来。
电话那端一声轻笑。
“你是他什么人呢?”
“江湾没有一个诊所,镇里,估计已经下班了。”杨舟有些语无伦次:“他有明显的伤口吗?要先止血。还是应该检查一下,可是天太黑,路不太好走……”
胡蓉喷出一口烟气,凉凉的道:“朋友,话说我又是他什么人呢?我把他送到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喂。你呢,既然想过小老百姓的日子,就踏踏实实过吧。别操那么多心,没有你他也未必就活不下去。”
她顿了顿,忽然一笑:“话说回来,他死不死又干你什么事?”
杨舟一愣。
“胡总……怎么这样讲话?他到底怎么了?”
“你跟我说他病情不严重,那还闹成现在这样? 可见没别的原因,就是太过于依赖你了。你们医生不是讲究情感中立嘛,你走了倒省心,给我们留下多大的麻烦?”
杨舟自动过滤到这番话里的酸气,结合杨小米之前在电话里的哭诉,敏锐的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
“他的药正常吃着呢吗?”
胡蓉哽了一下。
“吃……了吧。”
“是吃了还是没吃?”杨舟急了:“所以不是你在负责小米?那谁在管麻烦把电话给谁。”
“我们哪有人懂这些?外聘的医生他又不要。”胡蓉把烟一掐:“要不你回来吧。”
杨舟“啪”的合上了笔记本。
“我正式同你提出辞职。”
杨小米再次睁开眼睛,房间里已经很亮了,他用了好半天才分辨出那不是灯光,而是从窗口投射进来的、被铁栏杆切割成条的清晨的阳光。
他感觉身上有些疼,顺着被子的缝隙看去,遗憾的看到自己的手臂和腿都被捆了起来。
屋里还有一个男人,他坐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
“你是谁?”
“沈真。”
杨小米想了想。
“我不认识你。”
“慢慢会熟悉的。”沈真说着站了起来,推门出去同外面说了句话,就有人端着水盆进来,掀开杨小米的被子给他擦身。
杨小米更加遗憾的看到,自己没有穿衣服。护理人员的手冰的要命,碰到哪里哪里就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可是他没有躲,一则是因为躲不了,二则长期住院的病人羞耻心已经降得很低了,反正很快就会过去。
他看向了沈真。
“哥哥答应我,只要我回到房间里,就同我聊天的。”
沈真不答,待护工给他擦洗完毕退出去,才把椅子搬到床前坐下。有人端着托盘送来了饭,各种补养的食材炖成一碗粥,特地配了把塑料勺子。
“他在忙,咱们先吃饭。”
杨小米闭上了眼睛,嘴巴也闭得紧紧。
“他化妆成了清洁工,去了一间看守所。”
沈真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发现杨小米的眼珠子滚了滚,便接着道:“你想知道他去干什么吗?虽然他在忙,但是我也有办法让你听到他的声音,甚至于看到他也没问题。”
杨小米果然睁开了眼睛。
“我想知道。”
沈真舀了一勺子粥。
“边吃边看怎么样?”
杨小米眼中的光芒有些黯淡下去,但还是答应了。
沈真让人搬进来一台笔记本,打开来,里边是看守所某房间的监控画面。房间里面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有一个年轻男人直挺挺的坐着。
杨舟穿着工人服,拎着水桶和拖把走了进来。他很搞笑的裹了块海贼王图案的头巾,眼镜也摘掉了,以往的斯文气质减弱了很多,这时候看上去倒年轻了些。
杨小米从仰面躺着的角度看去,鼻子总要碍事,他歪头看一眼沈真,近乎哀求的同他打商量。
“能不能让我坐起来啊?”
沈真给他的脖子下多垫了一只枕头。
“今天不可以。”
监控画面里杨舟把拖把沾了水拧干,当真一板一眼的干起活来。他长得高,把拖把的杆子拉到极限,却还是有些弯下腰来。
沈真发现他每次路过那个人的时候,总要让人把脚抬起来。
抬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人终于有点不耐烦。
他说了一句什么。
杨小米不安分的扭了下。
沈真看他。
“你怎么了?”
“没声音啊。”
是……技术还不过关,沈真有点惭愧,不过他想了想,从对讲机里叫了个伙计进来,让人蹲在床前跟着一起看。
这人会读唇语,从画面里看到了什么就原样翻给杨小米听。
那个坐着的人是在抱怨杨舟。
“烦球死了,擦好了没有?”
杨舟笑眯眯:“就快好了。”他说着,把拖把又伸了过去:“麻烦再抬一哈。”
那人双腿愣是不动。
“很干净了,我的鞋底不脏的,你擦其它地方吧。”
杨舟“哦” 了一声,提着拖把慢吞吞走开。
这时就有人推门进来,看衣着像是看守所的工作人员,他说让坐着的这位安静,五分钟后原告的律师会进来探视。
“噢!”沈真突然发了这么一声,把另外两个弄的莫名其妙。
“怎么了老大?”
杨小米也静静的看着他。
沈真给他们俩的眼神理解成为钦佩,顿时自信感爆棚。
“今天早上有一个律师跟杨医生通了电话。那个人就是要进来探视的原告代理律师,那么杨医生扮作清洁工应该是为了跟他打配合的。”
伙计搔搔后脑勺:“配合啥?”
杨小米把话头接了过来。
“你们看!”
监控画面中前几秒还端端正正坐着的人,这时候却整个人往前倾趴在了桌子上,两只肩膀一高一低的耸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画面边缘的杨舟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支着拖把注视着他。
这家伙把脸遮住,伙计读不到唇语,就开始着急。
“人家让他消停会儿,他怎么还来劲了呢?”
“他笑了。”
杨小米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弄得沈真他俩一阵后背发凉。
“你都看不见他的脸你怎么知道他笑……哦,你说杨医生啊。”
伙计盯着监控画面里杨舟的脸,一字一句的复述道:
“你感觉很紧张吧?有没有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有没有觉得像是有人在支配你?不要怕,我在看守所见过很多人,他们都是这样的。”
笔记本前面的三个人屏气凝神。
“一般原告的律师见被告,问的问题都很让人难受。我见过几位精神不太好的,他们回答的特别好玩。”
坐着的人停止了抽动,他微微抬了抬脸,眼珠快速的闪动几下,稍稍偏过头去看杨舟。
“那些人是怎么说的?”
杨舟一脸真诚,慢慢走过来俯下身子,在这人头顶道。
“他们说啊……”
他突然看向门边。
“哎呀,律师来了,下次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