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

“……”

　　江雪一瞬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在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时，对方已经将手中的盆栽递向他。

　　“光忠说你们对园艺比较熟悉，能帮我个忙吗？”

　　江雪轻轻点头，用着那偏缓的语调开口问道，“您……要种些什么？”

　　“我想把这个种进去。”七草往袖里掏了掏，拿到那颗种子后，摊开手亮到江雪眼前。

　　江雪定睛一看，“是月草的种子？”

　　她的手一顿，“噢，它也叫这个名字没错——所以能种得活吗？”

　　动作十分细微，但江雪仍敏锐地察觉到了。

　　于是他顺着对方的提问转了话题。“……鸭拓草不算难养。只要平时别让它直晒阳光就行。”

　　七草闻言，眉头向上挑高了几分。“听起来挺容易。”

　　“夏季把盆栽放在室内，冬季时让它有充足的日照……记得保持土壤湿润，这样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比我想象得简单多了。”她边说着边朝伸出手想拿回方才交给对方的盆栽。“谢谢你。”

　　江雪把花盆还给她。“有什么问题……再来问我吧。”

　　“噢，那我很好奇一件事。”七草眨了眨她那双如水的眸子。“你们本丸发生什么事了？”

　　江雪才正要开口，蓦地一道男声闯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江雪，药研说要让小夜——”

　　雪白的身影在看到七草时也显而易见地停顿了下。

　　而后他露出了笑容，暗红的双眼有些不羁有些冷冽。“嗳、竟然有人类在本丸里面——而且还是一个灵力这么高的人类，可真稀奇啊。”

　　江雪一愣，这才认真感知了下七草身上的气息。

　　这一感知，他才惊觉对方身上的灵力有多么充沛——甚至让他怀疑，这样的灵力蕴藏在一个人类的身子里，是正常的吗？

　　七草微微笑起。“所以才被抓来啦。以后就要借住在这里了呢。”

　　“借住吗？”鹤丸玩味地重复着，随后问道，“哪个家伙把妳掳来了？眼光可真好。”

　　七草的头微偏。“倒不是被掳来的，该说是我误入虎穴吗？”

　　她状似认真地用一只手捏着下巴思考，眼睛也微微眯起。而后她露出依旧温婉的笑容，随意地挥了挥手。“嘛、这也不重要了。总之请多指教。”

　　鹤丸哼笑了声，没接下她的话桩，逕自将视线转向江雪。“药研要让小夜出阵，快去准备吧。”

　　江雪闻言眉头轻蹙起。“小夜……已经很久没出阵了，怎么……”

　　鹤丸耸肩，懒散地笑着。“你该问问药研，而不是我。”

　　“可……”

　　“也该让小夜出阵一下了吧，江雪左文字？”鹤丸的眼神倏地变得有些狠戾。“一期能当作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但三日月可不会。知道事实的我，可是会不小心说出去的喔？”

　　江雪的眉蹙得更紧了。原本就显得白皙的面此刻更发雪白。他紧抿着嘴似是在压抑着什么，最后却是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去叫小夜准备。”

　　鹤丸随意哼了声当作回答，江雪便朝七草点头示意了下之后转身离去。

　　七草在两人谈话时认真地辨识着口型，但毕竟还是生疏，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速度很快便让她跟不上，因此也不太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有一点她能肯定，那就是江雪与鹤丸之间发生了不愉快。

　　依照这一点她就能衍生出另一件事，即这个本丸暗流涌动的情况。

　　依她现在打过照面的几把刀来看，光忠与江雪属于堕化情形轻微——甚至可说是无；一期属于较为中立的刀刃，平时就是冷眼旁观的类型，堕化情形也处于有与无之间；而三日月、药研与鹤丸则属于堕化最严重的刀刃。光是看他们的眼睛就能知道，更何况他们的个性都已经偏执到可怕的地步。

　　堕化的刀刃与思维正常的刀刃必定有思想不合之处，但依现在三日月掌控着本丸的情形看来，堕化的刀剑占了上风。未堕化的刀剑属于本就较为温和的性格，因此他们选择接受三日月的领导。

　　然而刚刚看来，他们也不是完全地不反抗。

　　最起码他们并不认同“出阵”这一件事。

　　七草边思索着，双眼直直盯着鹤丸看。

　　原本似笑非笑地目送着江雪背影的鹤丸察觉到身边那道炙热的视线，才终于把心思分给身边的人。

　　“妳挺没自知的啊。”

　　“噢。你给我的评价跟三日月正好相反呢。”七草微微笑着，面色不改。

　　鹤丸没有理睬，只是继续接下去。“被三日月留用，也不知道该说妳幸运还是不幸。”

　　“喔？”似是被话语挑起了兴趣似的，七草饶有兴致地笑望着他。

　　“因为妳的灵力很强大，所以三日月没向对待其他人类一样杀了妳。但也因为妳的灵力，所以妳被留在这里——当作供应灵力的存在。”

　　“啊、听起来也不错，起码有点用途。”七草完全没被鹤丸的话语威吓到，仍然笑得一派轻松。

　　鹤丸见状也跟着笑起，但那笑容却有几分的阴狠。

　　“妳估计是不知道刀剑非正规吸收灵力的方式吧。”

　　不待七草回答，鹤丸伸出手指晃了晃，逕自道，“刀剑跟审神者之间有着契约关系，所以可以在不伤害审神者的情况下获得灵力。”

　　“不过如果是从没有契约关系的其他审神者或普通人类身上强行吸收灵力，那么就只有两种方式。”

　　他的手指在她的面前定住，比了个“一”。

　　“一种是与刀剑结合。”

　　听到这里，七草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鹤丸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另一种，就是从血液中汲取——而灵力最浓郁的地方，是心脏。”

　　他的手指向七草的胸口，笑容显得诡谲。

　　“我们讨厌人类，所以我们的刀已经染上无数人类的鲜血。至于妳，有着极高灵力的人类，虽然不会成为我们的刀下魂，但相对地、三日月会一段时间就来汲取妳的灵力一次——至于方式嘛，我想大概就是划开妳的手腕，然后……”

　　此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让他停下话语。

　　七草顺着鹤丸的视线方向望去，原来是江雪携着小夜过来了。

　　小夜看到她时并不惊讶，只是微微点头了下，看来是已经从江雪那边听到了消息。

　　七草也朝他微笑，接着就见江雪朝鹤丸走去。

　　“我把小夜带来了。”

　　鹤丸“嗯”了声，“时间不早，我就先带他离开了。”

　　江雪轻叹着拍了拍小夜的肩。

　　小夜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脚步却显得有些踟蹰。然而最终，他还是走向鹤丸。

　　鹤丸笑了声，回头看了七草一眼，便带着小夜离去。

　　七草见江雪一脸愁苦，本就清淡而略显沧桑的面孔此刻更添上一分晦涩，便将拿在手中许久的盆栽换了一手，另一手轻轻做着转手腕的动作活动发痠的筋骨，边对着江雪道，“我先回屋了。”

　　江雪淡淡点头，视线仍固定在不远处的小夜的背影上。

　　似是感觉到了哥哥的目光，小夜的脚步有一瞬的停顿，而后他回过头来，朝着江雪点点头，接下来便再没回头。

　　七草默默注视着江雪，而后将视线移开，垂下眼帘来。

　　结果直到她目送着有些失魂的江雪离去，她才转身回到屋内。

　　将花盆放在窗沿上，她细细摩挲着盆上的纹路。

　　那方形的盆栽是沉稳的深红棕色，上边有着白色的精致细纹。

　　——若是等到花开，一定很漂亮吧。

　　七草的内心有了期待，心情也跟着明亮了三分。

　　“嗳、真希望光忠能早点找到筝。”

　　她不禁欢快地自语着。

　　†

　　药研是这次的队长，带领的队员除了鹤丸、一期与被叫来的小夜以外，还有才刚吃完面的太鼓钟以及山姥切，几人都是这个本丸数一数二的菁英。

　　“这次的目标是七堂家。”

　　站在堂前，药研向三日月彙报着，如同当初他对审神者彙报那般。

　　“是那个七堂家？”

　　三日月在帘后，让人只看得到一抹剪影。

　　烟的味道从帘内飘来，清香却又沉重。

　　药研点头，“没错，正是灵力至上派的大世家七堂家。”

　　“他们的实力不是挺高的么。”

　　三日月懒懒地问道。

　　“确实是，然而近期七堂家有了变动。”药研将一直拿在手上的卷轴交给三日月，让他从帘的下方接了进去。

　　在传出卷轴被打开的声音时，药研一边道，“七堂家的前任审神者虽然灵力高强但一直体弱多病，所以在前一阵子宣告要提前让女儿上任。”

　　“所以现在已经交替完了？”

　　“审神者交替仪式已经完成，现在的审神者职位已经由七堂家的次女七堂伽耶任职。”药研回答着。

　　“喔？”三日月顿了顿，“那么，长女呢？”

　　“听说原本要由长女继任，但不知什么缘故发生了爆炸，长女被炸死在房间内，尸骨无存。”

　　七堂家是罕见的大世家，以审神者资质来说灵力一直属于上乘，历代审神者的灵力也是以倍数成长。

　　然而这样一个大世家，却是灵力至上主义的拥戴者，更是这个派别的领首者。

　　——灵力至上主义甚至是由七堂家族所提出。

　　虽然有着与之抗衡的和平主义者、“关系至上派”的大世家乙子月家族存在，但也只是达成一个平衡罢了，并不能消除或改变追随灵力的这些审神者们的想法。

　　三日月闻言低低笑了声，而后许久未有动静。

　　药研也不曾有紧张之感，只是默默等待着三日月的回答。

　　最后，只听得一句“去吧”，接着便再无言语。

　　药研应了声“是”，便朝着后方五人使了个眼色。

　　——即刻，出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