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好，我信你

第四十七章

　　“我要能劝得动她，这事就不会闹到你面前了。”

　　说这话时，傅恒紧紧盯着尔晴，他心里有些忐忑，怕尔晴会误会什么，他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如果可以的话，傅恒只希望尔晴能不与宫里的人和事产生瓜葛就不与。

　　身为外男，纵有皇上特旨，傅恒也不好常在内宫走动，若是从前，他负责宫中守卫，尚能照应一二，可如今他在户部任职，远水救不了近火，真出了事，他鞭长莫及。

　　这样的担忧，傅恒一直都有，从前是他姐姐，后来多了个魏璎珞，现在则又加上了尔晴。

　　那个深墙高瓦，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他姐姐则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即便笼子再高大华美，也依旧向往广阔的天空，姐姐活得并不开心，傅恒一直都知道。

　　可傅恒有什么办法？

　　他姐姐是皇后，注定要在深宫之中度过一生，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他无能为力，那么，至少，至少他得带着魏璎珞，带着姐姐的希望飞出那座金砖玉砌的牢笼。

　　可魏璎珞并不理解，在她看来，这些都只不过是傅恒的借口，他跟皇上一样，为了权位，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任别人中伤迫害皇后，无视皇后的伤痛和委屈，可她不能。

　　魏璎珞失去了一个姐姐，却在这里又找到了另一个姐姐，所以，她发誓要守护好这个姐姐，不顾一切，哪怕牺牲她自己。

　　傅恒同样理解不了魏璎珞，当他再一次提出要送魏璎珞出宫去，依旧被魏璎珞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两人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不欢而散。

　　看着魏璎珞远去的背影，傅恒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前，他觉得是他和魏璎珞有缘无分，所以才未能走到一起，但，他错了，他和魏璎珞变成今天这样，话不投机半句多，是因为，自始至终，他们俩都不是一路人。

　　人生在世，从来都没有平白无故的悲欢离合，缘起缘灭，缘聚缘散，有些人遇见是为了走到最后，而有些人只是互相生命中的过客，不合适的人，终将要分开，早晚而已。

　　魏璎珞可以指责傅恒不理解不在乎皇后的伤痛和委屈，可傅恒无法指责魏璎珞，她一片赤诚忠心，是为了他姐姐，然而，也正是这样赤诚的忠心，会连累到他姐姐，傅恒知道自己劝不住魏璎珞，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魏璎珞会来找尔晴。

　　之前尔晴接连在宫中出事，傅恒难免有点惊弓之鸟的意味，尔晴不会第三次还那么侥幸，傅恒多怕她再出现一次意外，所以，今次这件事他就没打算让尔晴知道，更不想让尔晴参与其中。

　　只不过，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傅恒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有些话实在难以说出口。

　　后宫之中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不输前朝，傅恒在其中，见识了太多太多的勾心斗角，嫉妒、栽赃、陷害，算计与被算计，各种阴谋防不胜防，多少鲜活的生命在那里香消玉殒？

　　他姐姐就深受其害，甚至差点成为其中一员，可傅恒却无法为自己的姐姐讨回公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就像，纵使傅恒已经查出端午那件事，其背后主谋是舒贵人和高贵妃，但，因为证据不足，便是为尔晴出口气傅恒都办不到，这让傅恒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愧疚之感，无论是身为弟弟，还是身为丈夫。

　　可他不会永远不能，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伤害过他姐姐，伤害过尔晴的人付出代价，虽然不是现在，傅恒在心里默默发誓。

　　尔晴并不知道傅恒的所思所虑，即便她知道了，也不会把这件事怪在傅恒身上，说到底，是她运气不好，也是她自己还不够小心，这仇该找谁报，尔晴拎得清。

　　虽说高贵妃本意不是要对付尔晴，但实实在在受害的却是尔晴，魏璎珞刚提出要与她合作时，尔晴不是不动心，冷静下来后，尔晴最终还是拒绝了。

　　忍一时之气，可免百日之忧，更何况，报仇并不一定要自己动手。

　　所以，说实话，尔晴还挺期待魏璎珞对高贵妃下手的，尔晴可不是一个会以德报怨的人，以直报怨她都做不到，如果魏璎珞能替她出口恶气，尔晴乐见其成。

　　至于魏璎珞会因此而承受什么样的后果，与尔晴无关，毕竟不管有没有尔晴这档子事儿，魏璎珞都不可能会放过高贵妃。

　　不过尔晴也很清楚，傅恒是不可能放任魏璎珞不管的，是以，当她看到傅恒一脸‘我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理所当然地想歪了。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可爱莫能助，你都劝不动魏璎珞，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他傅恒若是不忍心看着他的老情人作死，他自己去啊，他劝不了，就想叫她去？亏他想的出来？尔晴都可以想象得到，届时魏璎珞会是怎样一副冷嘲热讽的表情，吃力不讨好的事谁爱去谁去，反正她不会。

　　尔晴漠然着一张脸，越是生气，她面上反而越是平静，可傅恒如何听不出尔晴语气里的不悦？

　　“我什么时候说要你去了，你为何会这么想？”

　　傅恒心里生出些许委屈，是他哪里显露过这样的意思吗？为何她总会这样无端猜疑他？

　　比起璎珞，他更担心她知道了高贵妃的所作所为，一时气不过，以身犯险，怎么会让她再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尔晴不以为然地笑笑，抬眸看向傅恒：“难不成你会眼睁睁看着魏璎珞自寻死路吗？”

　　傅恒怔住，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所以，她这是介意他在意璎珞？傅恒很想说是尔晴误会了，这件事，涉及的不仅仅是璎珞一个人，是，他承认他确实也在意璎珞，但这种在意无关风月。

　　见他如此，尔晴又笑了笑，低下头去，视线放在她刚刚拭嘴的帕子上，然后伸手拿起帕子，将帕子铺开在桌面，很认真地将其对折，再对折……直到再叠不起来。

　　接着，她又将手帕拆了开来，重复着刚才的步骤，似乎这是一件极有乐趣的事。

　　傅恒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后竟笑了起来：“是，尔晴，你说得对，我不会，也不能……”

　　他歇了一下，脸上笑意更浓，继续说道：“我不是没劝过她，可她并不肯听我的，所以，我想，你们同为女子，有些话好说些。”

　　尔晴心道，果不其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扭头看向傅恒：“那你们还是老相好呢，不应该更好说话！”

　　“什么老不老相好的，我与她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以前没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

　　尔晴耸耸肩，表示她会信就有鬼了。

　　傅恒顿觉不妙，差点就把自己也带坑里去了，忙把话题拉了回来：“我也就随便一提，你不愿便不愿罢，说话夹枪带棒的，是何意啊？”

　　最后一个拖长音的‘啊’字尽显戏谑之情，尔晴恍然会意，她默了默，本想解释，但又怕会越描越黑，只能羞恼地撇了撇嘴。

　　“好了好了，不跟你说笑了。”傅恒忍笑，从尔晴手中抽出那条一直被她蹂躏的丝娟，肃了肃脸色，语带惆怅道：“我想，或许也只有姐姐的话她还能听得进去些了。”

　　“我看不见得，若是娘娘的话管用，还会发生裕太妃的事儿吗？”尔晴再次撇了撇嘴。

　　傅恒张嘴微叹了口气，点头又摇头，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尔晴说的不无道理，魏璎珞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儿，要想阻止她，难！

　　“不过，也不一定。”

　　尔晴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些什么，如果魏璎珞肯的话，或许，她还能借此一箭双雕，尔晴挑了挑眉，眼里有意味不明的光闪过。

　　傅恒并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一丝微妙的表情，却无法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你有主意了？”

　　“算是吧，就试试看呗。”

　　他连忙追问：“是什么？”

　　尔晴凝眸：“先前，魏璎珞对付裕太妃，是为了替她姐姐报仇，这次她是想为皇后娘娘出口气，是吧？”

　　这也是傅恒面对魏璎珞时觉得有些理亏的地方，他姐姐受了委屈，他无法替姐姐讨回公道也就罢了，还要阻止别人这么做，傅恒心里并不好受。

　　“之前，被害的是魏璎珞亲姐，她为其报仇明正言顺，可，这一次的苦主是皇后娘娘，若皇后娘娘自己不想，没有人有资格说替她做什么。”

　　“姐姐必会顾全大局的。”

　　尔晴听出傅恒话里的苦涩，出言安慰道：“这不是忍气吞声，而是揆时度势，何况，宫里面与高贵妃不对付的可不止长春宫一家。”

　　眼下，皇上顾忌高大人，因此才对高贵妃如此纵容，可全则必缺，极则必反，若是高贵妃一直这么嚣张跋扈下去，有的是人欲除之而后快，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你说得很对。”

　　不得不说，尔晴这番话着实让傅恒好受了许多，但他也越发感到心虚和愧疚，或许他不应该瞒着尔晴那件事。

　　他看着尔晴却有难言之苦。

　　“若魏璎珞还不肯罢休，只能让娘娘将她调回宫里，今年苦夏，皇上必会比往年在圆明园待的时间更久，魏璎珞再手眼通天，也没法伸那么长。”

　　尔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到傅恒的异常，思索说出了自己的计策，傅恒只好压下那个念头：“这也确实是个良策，为免夜长梦多，明日，我便去找姐姐……”

　　“不用了，正好，我明日要去跟明玉讨论皇后娘娘寿诞事宜，顺便告于娘娘便可，你没必要特地跑一趟。”

　　傅恒不语，直觉告诉他尔晴的目的不止于此。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言以道：“尔晴，明天你还是不要去圆明园了……”

　　“为什么？”尔晴十分不解。

　　傅恒拉起尔晴的手，不自觉地握得有些用力，尔晴皱了一下眉，却没有抽出自己的手：“我不是想拘着你，那里面从来就不是什么太平地，你每次出事我都不在你身边，我这个丈夫当得真的太不称职了。”

　　尔晴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拒绝，只能垂眸保持沉默，傅恒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尔晴的脸，满怀歉疚：“先前，纯妃之事，我就和自己保证过，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但，我却没做到，又让高贵妃……”

　　听到高贵妃三个字，尔晴诧异地抬眼，心里不禁疑惑，傅恒是怎么知道的？

　　还没等她出口，傅恒从她刚刚一瞬间的反应里猜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也不需要尔晴回答，傅恒已经了然：“怪不得。”

　　怪不得璎珞会找尔晴联手，随即，他自嘲一笑，知道却从未想过告与他，是因为她从来没把他当成可以依靠的人吧？但傅恒又不得不去想，如果她跟他说了呢？

　　他会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傅恒觉得更愧疚了，不自觉松开了尔晴的手，却又在尔晴刚要把手缩回去的时候，再次抓紧，惹得尔晴纳闷又无语。

　　“尔晴，请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害过姐姐，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的。”

　　君子一言，当如千金。

　　他握着她的手，表情平静，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真挚，尔晴感受到了，所以她应下了这一诺：“我信你！”

　　随即，她又轻轻摇了摇头：“但……”

　　一个‘但’字让傅恒眼里一酸，急急地想要解释，尔晴伸手按住他的唇，示意他稍安勿躁：“傅恒，你先听我说。”

　　尔晴都这么说了，傅恒只能按捺住焦灼的心。

　　便见她朱唇一开一合。

　　声音不大不小，柔和而平静。

　　却是言简意赅。

　　“身为外臣，手伸到内宫，此乃大忌。”

　　————————————

　　首先，说声抱歉，因为年底工作比较忙，过年也忙，所以没时间更文，佛系更新

　　其次，祝所有看文的人新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