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过领着一队人从城外密道进入日晟府，一见到陈沅沅便赶忙问：“大郡主，少城主没事吧？”
陈沅沅也说不上来，按理说韩少君此时应该已经去了刑部牢房，梓锐也该来报信了，可却迟迟没有动静，她只得踌躇着道：“我们先等等，别着急，周司监是我们的人，芊芊应该没事的。”
她说的还真没错，陈芊芊确实没什么事，韩烁进来的时候见她正拉着狱卒喝酒划拳呢，满桌的美味佳肴，丝毫不比郡主府上的逊色，只怕就差一班乐人在旁边弹琴助兴了。
陈芊芊口中正念着不知哪儿学来的词“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见对面人使眼色，才回头看见韩烁。她似乎没料到韩烁会突然悄无声息地进来，赶紧站起来，推推身边人收拾桌上狼藉，自己则腆着笑凑过去，“少君怎么来了？”
“不是少城主引我来的吗？”
“啊，我，”她咬了咬舌头，忽然一笑，“我正想着少君呢，少君就来了。坐坐坐，”她将自己方才坐的凳子让过来，挥手打发了狱卒离开，自己则往韩烁对面坐去，“少君吃晚饭了没？要不一起吃点？”
“少城主的牢，坐的真是舒服。”他话里带着讽刺，陈芊芊却似没听出来，冲他嘘了一声，继而将手搭在唇边，半个身子凑过来，小声道：“周司监是我的人，”她口中酒香温热喷薄在人颈侧，惹得韩烁禁不住低头，却见她冲自己眨了下眼，笑道：“少君可别告诉别人。”
韩烁冷笑一声，偏开脸，“少城主原来在朝中早有自己的党羽，果然厉害。”
陈芊芊又坐了回去，斟了杯酒，递到韩烁面前，韩烁却看着她执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少城主的毒，下在酒里？”
“什么？”陈芊芊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韩烁伸手接过她的酒杯，却没喝，而是搁在了桌上，“少城主既然不肯坦诚相见，那不如韩某先说？”他将调动玄虎暗卫的令牌从腰间取下，搁在桌上，“此刻，我的暗卫已经向城主府去了，想来二郡主应该也在那里，今晚，我若死在刑部大牢，暗卫群龙无首，以护城军击破，二郡主有勤王之功，少城主更是大功一件，但我若没死呢？让我猜一猜，孟过的队伍大约是在城外对付玄虎城前来接管花垣的人马；裴恒的府兵，亦或是刑部的狱卒？哪一支是来杀我的？该不会少城主这样重视我，这两支人马，都用来对付我一个人的吧？”他看着陈芊芊怔愣的表情忽觉得心中一丝抽痛，却兀自笑了，“我原本想着，等父亲的人接管了花垣，我就带你回玄虎，我从前答应过你，要八抬大轿娶你，三书六礼，鸿雁为信，”最后半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鲠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我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将酒杯递回到陈芊芊面前，“你愿意跟我回玄虎吗？”
“我不愿意。”陈芊芊脱口而出，韩烁，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我保证。
韩烁闻言似动了怒，指尖一用力，那杯子便被碾为粉末，白芨此时走了进来，提醒他该动身了，他便伸手将陈芊芊一拉，欲向外走。
陈芊芊却吃痛般轻呼一声，他这才注意到，她胳膊上还有带着血污的鞭痕，“他们对你动刑了？”
陈芊芊觉得委屈，嘴一撇，忍了半天的眼泪在他这句话下都涌了出来，“进来就有十下杀威鞭啊。”她抬眼看向韩烁，“你之前进来，是我跟周司监打了招呼，才免了的。”那泪水像生了刃，直往人心上割，韩烁欲说什么，她倒忽然笑了，“诶？你担心我啊？”说着还伸手往他下巴上摸，“我才发现，担心得胡子都长出来了，好可爱啊！”
韩烁将她的手捉下来，动作轻了许多，小心避让着她的伤口，声音却还凉凉的，“你不是说周司监是你的人吗？”他分明心里已经软了，嘴上却不饶人。
“那，那总得做给二姐看吧，”她又噘着嘴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不然二姐怎么信我。”
“你说什么？”
“我同二姐不是一伙的，裴恒也是假意投诚。如今他的府兵已在候着了，等咱们这边起了事，他们就动手去救母亲。”
“你，你怎么不早说？”韩烁叹了口气，抬手去给她擦眼泪。
“早你也不让我说啊，你一个人在那叭叭叭叭叭叭说个不停，我连插句嘴的空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进刑部大牢，还有你刚刚说，‘起事’？”
“孟过和裴恒的人，终究不是军队，要对付护城军，胜算不大，所以我才请了周司监帮忙，如今二姐戒心很重，一般的事，不可能成功分散护城军兵力，只有三个办法，烧粮仓、炸火库、起牢狱。”她微微一笑，示意韩少君向其他牢房看，“烧粮仓、炸火库难免伤及无辜百姓，在牢狱起事是最稳妥的。这里的人已经都被我换了，你说不见孟过的人马，他们就藏在这里。”
他没料到陈芊芊布了这样的局，方才自己还口不择言，说了那些伤人的话，“芊芊……”
陈芊芊忽然从桌上拿了颗剥好的龙眼堵了他的嘴，笑着问他，“甜不甜？”
他亦笑，“甜。”但是转瞬又觉得不对劲，如果都如她所言，为何陈芊芊不一开始就将计划告诉他，他手里的暗卫分明就是对付陈楚楚最好的兵力，何用费尽心思舍近求远，待韩烁再要问时，他眼前的陈芊芊却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她的声音也出现回响，他在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带着当日七夕烟花下的回忆，和回忆中的烟火爆裂的声音：
【“韩烁，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愿意为你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这件事情，我没有骗你……”
……
白芨发现自家少君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要往里冲，却被梓锐死死抱住，见少城主将少君扶到床上，伸手去解他的衣扣，“禽兽啊！我家少君就不该心软，冒险来这里救你，没想到少城主你是这样的人！你……”
“你闭嘴。”陈芊芊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而向梓锐道：“别抱着他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俩这像什么样。”梓锐闻声松了手，白芨便冲进来。“瞧见了？你家少君好好的，来帮个忙，把他衣服扒了。”
“禽兽啊！”白芨又重复了一遍。
陈芊芊无语地看向他，转头吩咐梓锐去做他该做的事，便继续专心扒韩少君的衣服。“你们这衣服哪家买的，怎么这么难脱？”
“禽兽啊！”
“你就会这一句是吧。”
“少城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他一副颇难说出口的样子，逗得陈芊芊直乐，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啊？”
“哪有那样容易的事，府兵、山匪，怎么可能敌得过护城军？我再晚一秒动手，你家少君就猜出来了。”迷香、药酒，都是用过的把戏，韩烁那样聪明，绝不会上两次当，她想了好久，才想起自己双手受伤时韩烁喂他的那颗龙眼，韩烁大概要恨死她了，连这一点点美好的回忆，也要利用掉。不过将药塞进龙眼里，她真是很下了番功夫。
她说着话已将韩烁的外衣脱了下来，往自己身上穿，白芨八百年没灵光过的脑子第二次灵光乍现，忽然明白了陈芊芊要做什么，他上前一步道：“少城主，还是我跟着您吧，”他难得这样严肃认真，见陈芊芊果然将桌上的令牌也挂在了自己腰间，抬步便往外走，忙又道：“我一直跟在少君身边，这样更像。”
大牢外面已经乱了起来，方才的烟火声就是信号，想来孟过那边也已经动手，“你留下来，”陈芊芊没回头，“继续留在少君身边，照顾好他。”
……
梓锐跟着上马时才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后知后觉，他早该看出来，少城主在韩少君面前背后判若两人，她在韩少君身边时，哪怕两人闹矛盾斗脾气，瞧着仍是单纯快乐一如往昔，这种没有变化反倒比有变化更像一种伪装。她早就盘算好了一切。她要裴司学来月璃府演一场戏，不仅仅是要给裴司学一个向二郡主投诚的理由，还为了给韩少君一个错觉：一个多情，一个生恨，那么裴司学为了对付韩烁而转投二郡主，二郡主为了夺位将陈芊芊下狱，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他的小主人是最无能最任人摆布的一个，也就不会让二郡主和韩少君疑心，她才是背后布局的那个。她甚至防着自己，大郡主那边的事情离不开他，裴恒这边的计划便全部瞒着他。就是怕他两厢一对比，就看破自己的计划。她筹谋算计，却是精心策划了一场赴死。
陈芊芊瞧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明白了一切，笑道：“我才是编剧啊，故事怎么走，当然得由我来写。”
这句话半真半假，即便她是编剧，也改不了故事结局，陈芊芊自己都有些觉得自己可悲，如今连对梓锐，也不能将真话言尽，她说了那天夜里，最后一句话：
“梓锐，你听过一个传说吗？天的东面尽头有一棵大树，名叫若木，它的下面有一条衔烛的神龙。神龙盘旋游遨，周而复始，所以人间日升日降，朝暮交替，来煎人寿。”她将黑色兜帽戴起，握了握手中长剑，忽而沉声：
“吾愿斩龙足，嚼龙肉，使日不得回，夜不得伏。
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少君岁岁千千，康寿永驻。”
……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