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幻站着看向跪在地上的邵然,临下的视线眉宇深深锁起,似引出无数暗色的阴影,与曜眼的阳光不同,蕴在拂动的偏带暖意的风里,一瞬不瞬的往小人的身上扎去。
听不见音幻的回声,邵然不敢动,只是,细碎凸起又不算特别尖锐的石子硬在膝盖下,还是叫他痛了起来,连着方才被马踢到的那块儿,一阵一阵的疼绞。
手上也被缰绳划拉了一道长楞,指骨稍碰手心,就疼得厉害,只能虚虚撑开。
忽然,极狠戾的马鞭破空呼嚎着甩上身的嗖啪的一声刺耳的传来。
——“哇啊,爹爹,饶了荀儿!”
邵然下意识地闻声回头,就看见凌荀被凌斯栾拽定在地上,揪着他的肩,高扬了挥马的鞭子像是往牲畜身上抽的力道,又是一记,毫不含糊的鞭在凌荀的屁股上。
随着啪的一响一落,凌荀臀上月白色的锦衣如同呼应一般裂开,撕碎的衣缝间红色的血迹晃眼的渗开,“哇啊啊,爹爹!”
凌荀哽着声音哭喊的撕心裂肺,身子疼得能清楚的看到在止不住地打着哆嗦,若不是他肩骨被凌斯栾提着,怕是整个人都要往地上摔去。
凌斯栾一句话没说,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极快的十来下过去,凌荀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更叫邵然瞠目的是,他身后屁股上的那块地儿,上下晕了好比成年人摊开的从指尖到手腕距离的红,搅碎的皮肉粘着碎裂的衣襟,可怖的很。
在邵然被凌斯栾吓愣的时候,他爹已经几步走了过去,在凌斯栾又扬起一鞭时出手将鞭子夺了过来,“凌大哥的这十几鞭,也叫荀儿吃够教训了,就此罢手吧。”
凌荀仍在哭,出气都是一噎一噎的,惨白的小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倘若敢有下次,凌荀,别说是你音幻爹爹在,就算你躲到你爷爷那儿去,我也定不饶你。”交混着令人惊容的怒意,从凌斯栾冷若冰霜的面色,显现出来。
原来,也不单单是,只有他爹爹,才会发火。跪着的邵然这样想到。
只是,凌斯栾到底还是真宠凌荀的。这顿打或许更多的是出于对凌荀差点摔下马的后怕。
要是换做他爹,被人夺去了刑具,会就这样饶了自己吗?
“来,荀儿,音幻爹爹抱你去白一山庄。”
很难得的竟听见他爹会这样温柔的对别人说话。
这样的语气,记忆里是只有他二叔能得到的殊荣。然后,眼前转到音幻更放了小心在里头的动作避开伤去抱凌荀的画面,凌斯栾虽依旧是冷着脸,但目光始终追随着凌荀的小小身体,看得出,他应该很爱自己的儿子。
凌荀真幸福。
音幻直接抱了凌荀跃空而去,凌斯栾的手劲他是知道的,需要马上给凌荀处理好伤口。
左右这里离白一山庄也不远,抄小道大概半个时辰能赶回去。
凌斯栾也紧随着提了内力,别看他对凌荀打得狠,盖不住眼底尽含的惜疼。
只是,被他们遗留的邵然,用那双干净到能映出整片蓝天白云的眼睛,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句话没说也没提。
那匹被音幻驯顺的马跪了马蹄,伏在地上,用马头上那双似乎隐隐泛光的马眼,看着它身前不远跪在地上的少年。
起风了。
凌荀趴在床上,尽管大夫的手轻了又轻,还是让他痛得频频喊出声来。
“荀儿究竟是因为什么挨了你爹的打?”音墨将一件蓝衣披在肩上,空荡的两侧衣袖沿着身线贴在侧方,翩翩文雅的气质不需要过多的修饰就能彰显出来。
凌荀皱着一张小脸,未干的泪迹衬得楚楚可怜,“因为……荀儿不会骑马。”
音墨温润如玉的面上浅浅扬起一丝弧度,噙着一抹很明显对他话语不信的笑,转头看向多日不见的音幻,笑便淡了下来,“哥哥是去找凌大哥了?”
他以为这几日音幻是寻了然儿的消息才出庄去。却不想,还是没见到然儿。
莫不成,哥哥真得对自己儿子一点儿不在意?音墨探寻的望着音幻的脸。
音幻将视线从凌荀身上收回。
他跟凌斯栾自小相识,凌斯栾经历过得怕是比他比音墨还要凄惨,但他为人仗义,常常为他们兄弟俩援手,又一直到人近中年时才喜得一子,所以但凡与凌斯栾相交的,也因此都会对凌荀偏爱宠溺些。
“跟凌大哥是在路上偶遇的。”音幻淡淡道。
“那哥出庄究竟是为什么?”音墨眸色亮了几分,他想从音幻嘴里听到他想要听的话,他那么希望听音幻说他是去找然儿了。
音幻转了头过来,视线定在音墨脸上,思及欲要出口的回答一下闪过某张脸哽在喉咙里,紧接着像是很突然的眉宇蹙开,眼神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分明是在数人。
“糟了音幻,然儿没跟来!”凌斯栾的一声惊呼微不可及却又沉重异常矛盾的打在音幻心里。
他向来不喜欢那个孩子,只是,从来没想过邵然的分量会这样轻,轻到被他轻易遗忘。
音幻以极致的速度赶过去的时候,也终是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远远的瞧见仍跪在那儿的邵然,打量的眸光轻晃晃的下移却在掠到那被压在硬石子上染起的红色膝盖时,不自觉的放大了些继而像是被狠狠揪起眯了起来。
“为什么不跟来?”
始终低垂着头的邵然是先听到他爹这声不遮掩怒意的话,才将头缓缓的一抬,将目光轻轻的一触,落到眉眼都锁在一块儿的音幻身上。
“没爹爹的吩咐,然儿不敢起。”
音幻愣住了,好半晌,狞怒的面色才缓和下来,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淡淡的反问了一句,“这会儿倒是没想着离去?”
邵然捂着胸轻咳了几声,缓了几口气,才极轻的回道,“然儿知道,爹爹,要用然儿换师父的药来救二叔。”
音幻睁着的双眼,此刻,如死寂一般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