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联赛（XVI）
天穹堡，天穹门住区。
那名逐日的人已经闯过边境最危险的几个地段，越过平关隘口踏进了天穹门境内，正风驰电掣地奔向通向桑榆岭的十八盘。十八盘是一座东北-西南走向的大型山脉，最南端便落于翼之都以北的桑榆岭，但其路段复杂，岔路横生，尤以弯道之急之险闻名，号称“九曲十八盘，过弯隔死生”。
这个人，就是铠甲神吧......权天璇心想道，尽管外形被改的像个三流品质的骑刃王，但就凭它发出的那种强劲的气浪、那种独特的双钩两片刃，她也还是敢确定那就是银虎骑。
改造，是为了避免引起圣域的关注吧，但他去逐日不恰恰会引起关注吗？以这种方式出现，他到底是想让人知道还是不想让人知道？此外，他又是怎么得到密陵庄和清林部的支持的？个中原委，天璇还没有想明白。
“这台骑刃王可真厉害啊，你说是不是，姐姐？”权开阳两肘撑在双膝上，双手托着脸，歪着头看向权天璇，“只是，我有个地方不明白，想请教一下姐姐~”
“呵呵，”天璇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靠在沙发靠背上，稍稍仰头盯着电视屏幕，“问吧。”
“从东隅湾到桑榆岭的这条路上，尤其是边境那长长的一部分，有那么多坏人出没，为什么圣域不派人去把他们都抓起来呢？抓起来不就太平了吗？”
“嗯......”权天璇垂下眼眸，思索片刻，转而望向他，说道：“开阳，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好人’和‘坏人’之分吗？”
“因为有的人愿意做好事，有的人却喜欢做坏事。”权开阳简单地回答道，“因为他们都想法和意愿是不一样的。”
“有道理。”天璇轻轻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只有‘好人’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会——很好吧？”他不太确定。
“那、什么是好呢？”
“这个......”权开阳的大脑飞速转动着想要找几个例子，“就是、就是......比如一个人总是不计回报地帮助别人、从来不欺负别人、善良、友好、不做坏事......”
“那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友好？什么事情算是坏事？什么做法算是欺负别人？”
“呃......”权开阳一愣，答不上话来，他感觉即使他再举几个例子出来，他的姐姐还是会这么问下去，问到他举不出例子为止，“不知道，姐姐你说吧。”
权天璇忽的抬手指指那挂着的吊灯，“看到了吗？”她问道，“这东西被称作‘灯’，它发出来的被称为‘光’，投射到天花板上的叫做‘影’。开阳，”她微微颔首看向他，“明白了吗？就像这些名词一样，好与坏只是我们界定出来的概念，符合某些标准的是为‘好’，符合另一些标准的是为‘坏’。而好与坏作为一对相对的概念，如果一方不复存在，那么另一方同样也不再具有意义。”
“我们把满足一定标准的人称为好人，满足另外一些标准的人称为坏人，而这些标准却也只是绝大部分人认同的标准而已。对于某些人，他们眼里的善恶好坏可能就是另一种模样了。”
“而且实际上，暗与恶，我们既不能消除，也无法消除。人们得承认他们的存在、允许他们的存在，需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框定在一定的范围内，对于人来说尤其如此。就像你刚才说的，开阳，‘坏人喜欢做坏事’，那么如果‘好人’一定要消灭所有的‘坏人’，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们又岂会老老实实就范？而‘坏人们’一旦闹起来，后果又是怎样？‘好人’和‘坏人’会陷入永无止息的相互征伐。”
“历史演进的过程中，善恶厮杀，此消彼长。世界的稳定状态是一种动态的平衡，‘好人’区和‘坏人’区看似彼此独立，但实则也关系万千啊......”天璇突然止了话，稍作停顿，好像想到了什么，陷入沉默。
“姐姐、姐姐？”权开阳轻声呼道，“姐姐你想什么呢？”
“......”权天璇摇摇头，“没什么。其实这些都没必要深究的，开阳，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哦，后天的越野赛，我们还是得跟铠甲恪一组，到时候开阳可不要再惹他了。”
“可姐姐不是很讨厌他吗？姐姐讨厌他，我也讨厌他！哼，怎么又跟这个讨厌的家伙一组啊。”他咬咬牙，嘟起嘴来露出一种嫌恶的神情。
“唉~”天璇笑了笑，“可这样不好。他毕竟是师兄，又是宗主之子，把他惹毛了恐怕要生事非。”
“嗯——那好吧，”权开阳妥协似的一点头，“只要他不先惹我。”
冷色调的室内，一点淡黄色的水母状挂灯悬在浅青色的天花板上，光芒柔和淡雅，薄纱般轻覆在作戏的两人身上。
“......芙拉亚，跟我走吧。”桃花铃故作深情地望着雪霙霙，向她伸出手去，“离开你的父亲，那个乱臣贼子！”
“不，”雪霙霙双手抱胸，痛苦而为难，“不，我不能，”她摇摇头，眼神火热却欲迎还拒，“我知道，一切我都知道。可他是我的父亲啊！是他给我了生命，给了我灵魂！我已经帮了你们，已经在我的精神和行动上出卖了他！哦！”她扑倒在地。
“可他是个恶魔，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桃花铃单膝跪地，扶住雪霙霙的肩膀，“你比谁都清楚！”
“哦，不，请不要这么说他，我请求你不要再用这种话来刺痛我的心，”雪霙霙的眼角似乎真的流了一滴眼泪，“我不耻他的行径就如不耻那偷盗的贼！我厌恶他的一切作为，但我却又不能像你们一样恨他，只因他确实在用一颗慈心深深爱着他的女儿！”她一手抚胸，真个有痛苦到喘不过气的样子，“而我，又怎能遮掩我同样爱着他的事实？他已半只脚踏进地狱，他的身边已空无一人！我不能，不能在这最后的时刻也离开他！”
“啊，我亲爱的芙拉亚、善良的芙拉亚，”桃花铃张开双臂，粗起嗓子慷慨道，“你若不离开他，让我，深爱你的歌诗达，怎么办呢？！我如何忍受失去你的痛苦？明日，我便要进攻这座王城，我手下的将士将闯进这座王宫，他们会呐喊着、咆哮着把长剑刺进他的心脏，挑起他的头颅挂在最高扬的旗帜上！到时候，我亲爱的芙拉亚，你，该怎么办呢？！”
“哦！那就让我们今夜——”雪霙霙哽咽道，“就此诀别！”她悲伤地望向她，缓缓起身，“我的心早已倒向光明的正义，但我的身体却决定要与我父共赴黑暗的深渊！明日，我亲爱的歌诗达，就让我们在战场上相见吧！”她颤抖地伸手抚上她的脸，“那时，我不再是你的爱人、不再是你的挚友，而只是你众多敌人中的一个，是拦在你提剑冲向他的路上的死士！”
“好！好啊！”桃花铃甩开她的手，“狠心的芙拉亚，冷酷的芙拉亚！你选择与他赴死、选择了与我为敌！啊，你能够无情地拦在我的面前，可我又怎能忍心将冰冷的刀剑刺进你热血的胸膛？”桃花铃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但——”她双眉紧皱，伸了伸手，“好吧，好吧......从此刻开始，我们便是敌人了！”她决然而去，“明日的战场上，我将亲手了解这所有的一切！”
“歌诗达，哦，歌诗达......”雪霙霙怅然遗恨，泪光点点，“请原谅我......愿诸神与你同在！愿你在战场上如披甲的巨人，战无不胜！愿你能狠心对我出剑，让我死在你手中！”她失了魂似的徘徊着，眼神涣散，“我父，我父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让你的女儿陪你度过这最后的无月之夜吧！”
灯光渐暗，演员退场。
“啪、啪、啪......”
云苒苒微扬嘴角，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手，“真是一出好戏啊，”她斜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手托脸，“精彩，实在精彩......”柳眉轻挑，似笑非笑，青碧色的眸子闪过一道狡黠的冷光。
“这可是我跟霙霙一起苦心掰扯的剧本，《王国·暗流潜渊》的第三幕第三场。俩编剧亲自给你表演，苒苒，这可是独一份儿的待遇！”桃花铃笑道，“感觉出来没，那种悲壮、凄美是不是特像圣域曾经的著名美女剧作家沙虱蜜芽的风格？有没有？”她兴奋地问道。
“苒苒，我呢？我是不是演的特别好？看，看这个，”雪霙霙抹抹脸，“这可是真的眼泪！”她眨巴着眼睛凑到云苒苒身前，“夸我吧~”
“嗯，”云苒苒大幅度地点点头，“好，特别好——但是，”她话锋一转，“地源之力的事，你们好像还没跟我解释呀？”
两人对视一眼，抿抿嘴，慢腾腾地直起身子来，“现在、现在你都知道了嘛......”两人委委屈屈的，好像在接受训话的可怜孩子。
“以前说过什么？”云苒苒笑道，“这种价值的秘密，我们难道不该分享吗？”她很快地用眼光将两人一扫，“如果我没问的话，你们还打算瞒我多久？”
“不是要瞒你，纯粹是忘了！”雪霙霙在云苒苒身边坐下，一把拉过她的手臂，“你看你平时多忙啊，要不是这次联赛，我们指不定什么时候见一面呢！”
“而且，我们先前又不知道你不知道，万一要是你知道装作不知道也不告诉我们你知道，就算我们知道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问你知不知道——”
“好了好了，”云苒苒一挥手，“别绕了，别绕了！坐坐坐，我有别的问题要问，这次，你们可别想糊弄。”
“那苒苒，你想问什么？”雪霙霙道，“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一，现在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地源之力？最开始，是不是从你这里流通出去的，霙霙？”
“这哪儿能算出来，反正知道的肯定挺多。而且铠甲元昊那些人还在动用地源之力，所以知道的人肯定不少。”雪霙霙道，“但我敢打包票，‘地源之力’这个话绝不是从我这里流通出去的，镜湖里的东西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
“是从钢千翅和苗纹纹那里流通出去的，”桃花铃补充道，“然后就那么样一扩一扩地，间接地就又好多人知道了——但到底是少数，战星河他们不一定清楚。”
云苒苒继续问道：“第二，地源之力究竟有什么作用？为什么苗纹纹和我师傅能够感知？真是因为她说那什么‘零落日’？”
“苒苒你可真会问，”桃花铃打趣地笑道，“问的都是我不知道的。”
“按照权天枢的分析，它除了可以强化机体、赋予骑刃王车手强大的力量以外，还能够控制整个昆虫大陆的运作。三域手里的是地源之力的晶核，晶核本身的能量十分稳定，能够与整个昆虫大陆能量进行自然的交换。地、源、之、力，其实指的是整个大地的力量，也就是说，这个晶核可以吸收、吐纳、利用的是整个大陆的能量，”雪霙霙道，“就像是昆虫大陆的心脏。”
“如果晶核被毁了呢？”云苒苒忙追问道，“铠甲元昊他们用的力量究竟是晶核本身的力量，还是晶核吸收的昆虫大陆的力量？”
“啊，这有区别吗？”桃花铃插嘴一问。
“有啊，”云苒苒点头，“世界的总能量是守恒的，某些部分得到的多一些，那么另外的部分就会得到的少一些，长期以往就会造成不平衡，不平衡的潜台词就是体系崩溃。”
“晶核被毁这个问题我倒是问过权天枢，他说理论上晶核作为一种真实的物质，是不可能被毁灭的，但它的存在形式却是可以改变的——它现在是石头嘛，如果以后被压碎变成粉末，它也还是能用，就是它的作用不以它的存在形式的改变而改变。就算是最后被抛入外太空，理论上它也可以影响昆虫大陆。”
“不会被电离层屏蔽吗？”桃花铃突然一本正经地问道，“那海洋和那些小岛呢？它也影响？”
雪霙霙一歪头，盯了她几秒，“可以认为那是非常非常强的能量传递，穿过电离层的时候完全不受影响。——至于海洋和小岛，小桃，我问你，小岛是不是最开始也是昆虫大陆的一部分？昆虫大陆是不是本身就连接着整个地层？”
“地质学上讲，它们是从昆虫大陆身上漂出去的碎块，”桃花铃忽的一甩脑袋，“好的好的，我明白霙霙你要说什么了。简而言之，地源之力控制的是整个世界对吧？它是整个世界的心脏，无论是大陆板块还是大洋板块——可它到底从哪儿来？”
“霙霙先回答我的问题，”云苒苒道，“小桃你得排队啊。”
“哈哈哈......两位不要着急，”雪霙霙大笑起来，“我可以一起回答——”她拖长了声音，“就是、我也不知道，以上就是我能告诉你们的所有了。权天枢他说有关资料太少，完整的理论还没构建出来，无数的问题没有解决——放心，以后一旦有所进展，我保证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唉！”云苒苒轻叹一声，“说到做到啊，霙丫头。”她指指雪霙霙，“‘镜湖开，圣域灭’，希望这是句假话。”
“对了，中心广场到底闹什么了？粟千行怎么就跟酬乐天打起来了？”雪霙霙问道。
“呵呵，从口角之争到实力之争再到骑刃王联盟和灵猫会立场之争，”云苒苒笑道，“还有一个信仰之争。”
“信仰之争？信什么啊？”桃花铃问道。
“个人崇拜啦，”雪霙霙马上很明白地接话道，“是不是？”她用手肘推推云苒苒，“赤焰鸣鹤跟铠甲元震？”
云苒苒一点头，道：“不是那俩传奇还能是谁？”
“我们宗那位也不差啊。”桃花铃争话道。
“哈，要这么说，我们宗那位——”云苒苒忽然诡诈一笑，“我们宗那位、那位更不赖。”
“哼，我们宗——”雪霙霙撇撇嘴，“我们宗没‘那位’。”她无奈一摊手。
“不过这都十多年过去了，还搞啥个人崇拜啊？”桃花铃挠挠脸，一双触角轻巧地弯了弯，“那俩还能再出来各领风骚三五年儿？”
“哎呀，我说小桃啊，你怎么总是——”云苒苒被逗笑了，“总是话糙理不糙！哈哈......”
“他们不能各领风骚，但防不住后继有人，”雪霙霙又道，“比如赤焰七星他们。”
“切，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霙霙，”桃花铃一握拳，“咱也行啊！谁说我们就会被他们比下去了？只要有信念，就一定能成功！”
“小桃，就事论事，别嘴犟，”雪霙霙冷静道，“惊鸿榜是个例子，七宗联赛也是个例子。明天单人赛决赛虽然是战星河对阵紫云金甲，但就我的观察来看，赤焰七星的实力其实已经在他们之上了。”
“真的？战星河都不行了？”桃花铃问道，“他俩不还没比过？再说，当时赤焰七星跟苗纹纹平局两败，不像是远远超过她的样子，更别提是战星河了。”
“这也是我的一个疑问点，”云苒苒道，“我看过那次回放，当时凤翎骑的状态很怪，似乎是一瞬间变强了。然后昨天下午，她被人指控使用气浪增强器，当然了，后来证实是没有的。但说实话，知道这个指控的时候，我确实很怀疑她。”云苒苒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不过也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也信她不会这么做。”
“我觉得赤焰七星强于战星河是因为赤焰七星——”雪霙霙瞟向云苒苒，“苒苒你知道的吧，‘Copy怪’这个形容词？”
“什么？我不知道，”桃花铃一头雾水，“详说，霙霙。”
“就是说赤焰七星能很快地学会使用别人的招数，”云苒苒开口道，“骑刃王的绝招，你我知道，那是一个骑刃王车手的精力所结，一般只此一家，但赤焰七星他现在能通过跟人对战，明着学人家的必杀，这就已经很让人头痛了，但他可能还用的比人家好，这就更让人头疼了。”
她低头思索一阵，补充道：“当然，copy是有限度的。他只能copy跟龙战骑属性相近、性能相近、关联性较强的骑刃王的绝招，而且效果跟原主也只是近似，更多的是带有龙战骑的风格。龙战骑属火，火可以关联风、关联光，意味着他能使用一些风或光属性骑刃王的绝招，但像是水冰之类就不行了。”
“苒苒你好清楚，”桃花铃笑道，“调查得真仔细。”
“不用调查，我直接问的。”云苒苒道。
“这么实诚？”雪霙霙惊道，“那你直接问他的弱点他说不说啊？”
“弱点？哈哈哈......”云苒苒忍不住笑起来，“弱点就是、就是能量消耗太快——去一次联盟至少得用四支能量棒，一个晚上！”她特地强调了那个数字。
“那车轮战耗着他呗，”桃花铃道，“不过这也能算弱点吗？”
“就是说啊，赤焰七星这个人，有的时候真是让人无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云苒苒道，“不知道他到底是自信呢还是自负，是谦虚呢还是狂妄。他越是那么淡定坦然、那么毫不在意就越让人觉得他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就算他没那份心也白惹得别人对他有意见——呵，真是要跟那位靠拢了。”
“那能怎么样，人家有料啊。圣域在乎的可不就是你有料没料吗？”雪霙霙一耸肩，“诶，昨儿晚上，你们是从哪里把他捞回来的？”
“呼——”云苒苒长吁一口气，“另外一段故事了，呵呵，命里犯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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