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望着万里无垠的云霞,王母心事重重,即便她已是这九天之上最尊贵的神,仍旧逃不过身为女子的宿命。妻子,母亲,两个选择同时摆在眼前,她却无法尽善尽美,注定要辜负其中一个。
赤脚大仙风风火火的闯过来,满脸愤怒和严肃,王母默不作声,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代众生做出的选择。若成,从此帝归于朝,三界休宁。若败,她便要与众生共入修罗,万劫难复。
“娘娘,小仙听闻七公主私去人间,与凡人成婚,还请娘娘下旨缉回严惩。”
王母挑了挑眉,“当真?”
“真与不真,传大公主前来一问便知。”赤脚大仙冷冷答道,脸上犹带着几分不平。
自入仙籍以来,他便深受帝后倚重,惩诸仙之过,表众神之功,一直是他不曾惰怠的职责。
一会儿工夫,仙婢们便领着红儿来到此处。此次宣诏突然,黄儿撞见后唯恐七妹的事暴露,便一路尾随过来。
“红儿见过母后。”她不动声色的低头问安,心思通透如她,焉能猜不出赤脚大仙的来意。
“大仙安好。”
简短的四个字裹着几分隐晦的敌意。
“紫儿下凡一事你可知晓?”
“大仙为天庭鞠躬尽瘁,乃所有仙神之楷模,怎可拿这种无根无据的胡话来回母后。蟠桃会上,您不是刚见过我七妹吗?”
见她罔顾天规,一味维护自己的妹妹,赤脚大仙更添恼意,语气铮然。“是不是胡话,容小仙用照妖镜一试便知。”
“母后三思,七妹毕竟身份贵重,万一照出什么来,恐会有失体统。”红儿别有深意的望了王母一眼,神色间不卑不亢。
赤脚大仙动了动唇,却又被她逼得无言可对,本就铁青的脸色愈发难看。她此言一出,等于是间接承认了现在的问题,那么若自己再纠缠下去,最后真查出来七公主有问题,那蟠桃盛会上的七彩祥和舞就是一场笑话。
事关天庭的脸面与尊严,王母就肯定不会同意他的建议了。
果然,短暂沉寂以后,只听王母淡淡道:“红儿所言不无道理,这照妖镜确实不妥。”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赤脚大仙强忍怒气告退,但任由大公主如何巧舌如簧,他也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露真相,严肃天庭法纪!
望着赤脚大仙离去的背影,王母威严的凤眸精芒浮动,“红儿,你让母后失望了,好在赤脚大仙是个死心眼的,没那么容易放手。”
“既然母后已经决定,我们姐妹中一定要有人做出牺牲,为何那个被牺牲的就不能是我?红儿愿以此身,换得父皇苏醒与三界安宁!”
红儿慢慢跪下,注视着母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如此的渺小,心头阵阵刺痛,语气间难言失落。
王母拨开袖边那双紧紧攥住的手,心如刀割,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
“红儿,若我和你父皇有任何不测,天庭就要交到你的手里,一时慈悲,可能会让你沦为苍生的罪人。”
“为了不做苍生的罪人,我便要做残害手足的罪人?母后,您的棋是否下的过于残忍了?”红儿凄凉一笑,心痛得失去了知觉。
她左右不了母后的决定,也改变不了橙儿与紫儿的命数,而在遥不可知的未来,还有多少姐妹要步她们的后尘。
她不知道,也害怕知道。
“可为何偏要是我?”
“老三心细如尘,做事却横冲直撞;老四虽机变无双,终究稚气未脱;橙儿修为虽精,奈何城府太深,更何况你难道指望我把天庭交给一个只有一半仙根的人么?红儿,太苛求会很痛苦,许多事也难以两全,比如,你到底想做一个好女儿,还是一个好姐姐。”王母转头盯着她,笑容里有些难懂的深意。
见事情再无可能挽回,红儿沉默了很久,垂下头长施了一礼,低垂的眉眼却写满了固执。
“母后不必担心,红儿会遵旨行事的,可有些事情,我永远不能与您达成共识。”
………
接到三妹的消息后,橙儿便立刻赶回了七仙阁,远远的倚在柱边,听着姐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保持着令人恐惧的沉默。
权谋之路从无坦途。今日之事早已注定,任谁都无能为力,恍惚之间,她仿佛预见到了七妹的结局,也似乎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
“二姐,要不你拿个主意?”
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烦躁的绿儿来到她身边,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像是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想从她这里寻求一个能保住七妹的良策。
“此番因果,算是七妹咎由自取。”
黄儿愤怒的叫嚷起来:“那可是我们的妹妹,你怎能如此无情无义!”她的高声引来了姐妹们的注目,纷纷向这里聚拢。
“我无情无义么?”她含笑自语,苍白的面上却难掩失望,就要脱口而出时,绿儿突然开口,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
“二姐,我们七姐妹同根而生,其他的都不重要的。”
“那你们随意吧,但谁要是再敢私自下凡,别怪我上报母后。”她深知七妹的事不仅是触犯天条那么简单,可又跟其他人三两句话解释不清,为免再起冲突,只好躲出了七仙阁。
她这一走,大家自然便不欢而散了。
绿儿趁着无人,偷偷藏到了一座假山后面,释出自己的灵鸟,希望消息带给七妹,让七妹能及时脱身。那鸟通体碧绿,一声脆啼之后,便轻展羽翼腾出了掌心。
灵鸟刚飞出数丈,一道凌厉阴柔的光束便破空而至,眨眼便将灵鸟散去,灵鸟所蕴灵力又复归她的身体。
绿儿受那股力道冲击,连连后退,远处红纱拂动,一抹绚烂迷人的光影自空中缓缓降落,
“长姐………”
她从来没有想过,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人,会是她一生最尊敬的长姐。
“二妹说的很对,命由天定,天意难违。这是紫儿自己的选择。”红儿一声轻笑,温柔的眉眼却藏了太多让绿儿看不懂的情绪。
“那是受人蛊惑!”
“连心咒失效之前,我与她一直心意相通,她的心告诉我,她爱那个男人,眼下赤脚大仙已带着母后去了七仙阁,天兵很快就会出动。”
“所以你来这里拖住我?那二姐呢?”
“她可比你想象中聪明,至于为什么没有动静,即便现在我还不知,相信也快了。”红儿仰头望着远不可及的苍穹,只觉万象无常,才一夕之间,她便与自己的手足渐行渐远。
绿儿心中暗自叹气,猜到红儿多半是受意于母后才会有如此作为,虽不知是何缘由,却隐约能感觉到其中的艰险。
她决定兵行险招。
“长姐,我们赌一次如何?就赌七妹究竟心往何处。若我赢了,你要与我坦诚相待,从此再无隐瞒;若你赢了,无论你之后想做什么,我都不再阻拦,并随七妹一起长驻人间。”
红儿觉得惊讶,没想到素日玩世不恭的她,关键时刻竟有这样的决心,若是赢了,绿儿从此长驻人间,将必会受到天罚,若是输了,她便要将计划和盘托出。
可那样的机密又怎能外泄?
这样的赌局,她不能赌,绝不能赌。
“你若真心想救七妹,就该听她所愿,而不是拿自己作局,来一场后果难料的豪赌。”
出了七仙阁之后,橙儿神思恍惚,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信步之下,竟意外走到了一片荒芜之地,方圆十里渺无人迹,连一点虫鸣鸟语都听不见,便跳上一块赤色大石,开始静心打坐。而在赤石背面,刻着庄严肃穆的字迹,隐约放着幽幽绿光,令人望而生畏:
禁地。
她浑然未觉,没过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难以支撑,最后竟沉沉睡去。
“二姐,二姐……”
她费力睁眼,只觉手脚疲软,体内真气竟怎么也提不起来,一道模糊的人影映入眼中。
那人蓝衣如泓,身姿翩然,正担忧的摇晃着她的胳膊,不断呼唤着她。
身下的石头温度升高了许多,此时已有些发烫,而右侧稍远处的潭水也开始向八方游散,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古怪的漩涡,明明水流那么湍急,却听不到一丝水响。
她拉着蓝儿跃下巨石,向那口巨大的深潭走去,发现东北角竟有一个奇怪的洞穴,那洞穴入口极窄,一眼望去深不见底,且大半都浸在水里,若不仔细根本难以察觉。
洞穴里吹来一阵阵潮湿阴郁的凉风,扑人面颊,凛人心神。
橙儿大感疑惑,她自幼长于天庭,所阅典籍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种地方以及有关任何记载,若不是偶然撞见,恐怕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天庭竟会有这样隐秘的所在。
奇怪的赤石、奇怪的深潭、奇怪的洞穴,她反复打量着眼前无比诡异的一切,不知不觉中那种浓浓的困意竟然再一次将她包裹,她稍稍提了几分灵力,才努力保持住清醒。
这里的布置看似都很平常,实则暗合伏羲大帝的九宫之法,非同一般。
“咚、咚、咚………”
鼓声如雷鸣一般,甚是急促激越,顷刻之间覆盖了整个天庭,群仙无不闻声肃立。
“是驰云鼓,看来母后真的派兵去捉拿七妹了,但就算七妹是公主,也不必摆这么大的阵势,母后会不会太较真了?”
橙儿循着鼓声的方向望去,原本清朗的天空刹那之间乌云密布,十万天兵在李天王等一干神将的带领下列阵而出,一时间杀声震天。
“不把事情做绝,就达不到预期的目的,母后大概是这样考虑的吧。”
蓝儿微微垂眸,心里却反复思量着她话中的深意,其实她早就察觉母后、大姐、二姐还有四姐她们四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变化,但如果想深入挖掘,则需要非凡的勇气。
而她,偏偏没有这样的勇气。
“托塔天王亲自督阵,七妹被抓也只在须臾,二姐,该怎么办啊?”
橙儿疑惑而又认真的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并不了解蓝儿。记忆中的六妹胆小懦弱,喜欢舞文弄墨,偶尔还有点自命清高,遇事总喜欢问别人,没有一点主见。可是眼前这个人,虽仍旧在问该怎么办,那双眼睛却是一片澄明,不显丝毫茫然。
“你觉得呢?”
“以退为进如何?”蓝儿扬起一张无邪的笑脸,其实七妹的事棘手的很,但即便抛去一切,她也自信没人会比她更了解橙儿。
被蓝儿说中心思,橙儿轻轻一笑,“她若无自救之心,那我们能做的便是杯水车薪。你别抱太大的希望,毕竟七妹是什么态度,现在还说不清楚。”
说完,她便丢下蓝儿,直奔广寒宫而去,云朵掩映之间,她的身影很快便隐匿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