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六）

这一夜，张山睡得极为安稳，鼾声打得震天响，小和尚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少林清心咒，终是能够将那无处不在的鼾声赶出脑外。

第二日，张山收拾好东西，便准备出行，小和尚见状，便问道：“张大哥，你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了小师傅一席话，感觉自己之前那几年真的荒废了很多时间啊！”张山叹了口气，精神却显得比之前好上很多，整个人身上一扫之前的颓废之气，身上多了那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气神，身形也不复之前的略微佝偻。

“之前我总是害怕失败，害怕得到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害怕被人嘲笑，害怕自己会后悔。现在想想，我已经后悔了整整十年啊。所以，现在，我就想要试试，试试不一样的生活。成了，我很开心，不成，起码可以证明，我拼尽全力过了。”张山咧着嘴，习惯性地露出那憨厚的笑容。

“张大哥，祝你能够做成你想做的事，佛祖会保佑你的，好人有好报，阿弥陀佛。”惠能见状，轻轻低头，双手合十，虔诚祝愿。

“好的，谢谢小师傅啊，哈哈哈哈。小师傅可继续在我家里修养，家里过冬粮食还是不愁的。”张山爽朗大笑。

“不必了。我身体已经康复，当继续行走人间，体悟佛法。”惠能抬头一笑，就只看到张山宽厚的背影逐渐远去，越来越远，直到成为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惠能小和尚离开了张山的家，离开了寺庙的山脚，真的要开始走入这滚滚红尘中，体悟人间疾苦，感悟佛法精髓。

离开寺庙前的一晚上。

“惠能，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修行佛法吗？”老方丈夜深人静时对着小和尚问道。

“回师傅，为了普渡众生。”小和尚声音沉稳。

“为何要普渡众生？”

“这……徒儿不知。”小和尚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慌张。

“那，如何，普渡众生？”老方丈步步紧逼。

“徒儿不知。”小和尚满面痛苦。

“你，能普渡众生吗？”

“徒儿不知。”小和尚直接跪倒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何时你能懂得这些问题，便何时回山罢。”老方丈有些枯瘦的身影远去，蒲团上只留一个小和尚在闭目沉思。

小和尚离开张山家，往外面的精采纷呈的花花世界走去，心里一直想着师傅的问题，想着如何才能解答师傅的问题，想着想着，便来到了一个村子口，村名倒也奇怪，名叫草舍村。他往村里一看，却也还算贴切，家家户户屋顶都有着干草织成的小草席，既透气又能在大雨来临时疏解雨水，使得屋顶不易受潮。

他走进村里时，迎面而来一队穿着丧服的人，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小和尚见此情景，静静站在一旁，口中小声诵读到：“南无阿弥多婆夜，多他伽多夜，多地夜他……”不管旁人眼光如何，他只管自顾自地诵念《往生咒》，为逝者祈福。

领头的人是个身体精瘦的年轻人，看得出形容憔悴，约莫是逝者的亲人，听到了小和尚的诵经声，走过来轻轻道了声谢，便继续往前走，年轻的身影已经看得出一点暮气。

小和尚在村里仔细看了看，发现家家户户都门户紧闭，唯有的几个开着门晒太阳的老人，也是满脸暮气，木讷的脸上毫无半点生气，恍若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他十分好奇，缓步上前问道：“老人家，你们这是为何？”

只有一人略微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其他人连目光都懒得抬起来，年岁越大，经历越多，但也不该对世事如此冷漠才对啊！

小和尚心中默念佛号，不自然地皱了皱眉，想要继续询问，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拽了拽，他回头一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年轻人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是有着忧思，他的头上简单地束着一条发巾，发巾的尾带随风飘扬，一身简单干净的青衫长袍流淌出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他对着小和尚摇了摇头。

惠能心中虽然不解，但眼前之人莫名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所以也就听信了他的话，并跟随他的步伐走到了一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惠能满脸不解之色。

“这件事，说来话长……”年轻人准备详细讲解一下事情的经过。

“那就长话短说。”小和尚直接打断了。

“额……”年轻人被噎得一脸懵，“好吧，简单来说，就是世间所有的生离，都好过死别。”

“嗯？这是什么意思？”小和尚被这句话搞得糊涂了。

“你没发现村里基本没有年轻人了吗？”

“你不就是？”小和尚这句话一出口，那看着潇洒的年轻人又是一脸无语。

“除我之外。”他倒是依旧好脾气。

小和尚仔细思索一下，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整个村子里除了主动跟他打招呼的那个送葬的年轻人外，其他人都是老年人，而且还是行将就木的那种。几乎看不到一个年轻人，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孩子的欢声笑语也是绝迹了的。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极致的肃穆和死气中，几乎没有生机。

“村子中间有一口水井，水井里有个厉鬼，村里家家户户父子中都只能选择存活一个，否则就会全家死亡。而且，这个厉鬼他让父子自己选择，一个死，其他人便可以活。所以很多年长的父亲选择自己留下来，让孩子带着自己的家人离开这边。”年轻一脸喟然。

小和尚低头不语，厉鬼玩弄人心至此，他听出了年轻人的画外之意，很多人选择了主动赴死，那“很多”之外的其他人呢？父子相残，人间惨剧罢了。

“你怎么知道的？”小和尚不解。

“我的一个同窗好友，他的远房亲戚去找了他，他便拜托我过来看看。”年轻人云淡风轻，“还未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谢，我叫谢安。”

“中州儒门谢氏？”小和尚惊呼一声。

小和尚虽然不问世事，久居山中，却也曾听得师傅说道：“中州儒门谢氏，曾经挽狂澜于既倒，在百姓生灵涂炭之时，挺身而出，在那个最为动荡黑暗的年代，谢家老祖谢晋，成为了人类的一束光。是他，带领人们度过了那场灭世浩劫。”

“是的，但那是先祖的荣耀，不是我们的。”谢安给人的感觉依旧如沐春风。

“我叫惠能，是附近这座山上的一个和尚，阿弥陀佛。”惠能双手合十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