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穿着重铠，背着箭袋，腰间还别着一把锋锐的剑，跨上那匹战马。他静静望着军队，望着正在整队的各路将领，等待着。
未几，杨荣前来，奏道：“陛下，军队整待完毕，听得陛下下令，大军就会出发，一举荡平蒙古，千秋功业，在此一举。”
朱棣似乎被定住了，他只是望着军队，一言不发。他想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朱棣，那个只有几万人就敢造朝廷几十万大军反的豪气万千的朱棣。他有些痴了。
他是皇帝，没有人敢催促他，所有人都在这场上等待着，等待着命令。这是一支无敌的军队，在场所有人没有发出任何响动，甚至连铠甲之间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似乎是一个世纪过去了，朱棣才从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出征！”
大军缓缓前进，铠甲的碰撞声，马蹄点地发出“嘚嘚”声，似乎是在谱写着一曲壮丽的军歌。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此一瞬的出征，似乎成为了永恒。在历史浩浩荡荡的长流里，谁记得，当年曾经有这样的军队？谁还记得，有这样一场战争？谁还记得，有这样一群人？如果史书当中的一切都不过是由小小的字符点组成的，那么书中的人物，又因何而喜，因何而悲呢？
阿鲁台早已得知了朱棣御驾亲征的消息，依然在沿途各地进行着疯狂的扫荡，不过速度却是快了不少。他们抢劫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他们没法像汉人一样生产生活必须品，只能靠沿途抢劫和与明朝互市得来。此时在他们口中的杀神马上就来了，不快点抢劫，自己的小命就没了。
“太师大人，明军即将来临，我等可有何战略应对么？”这是阿鲁台的一名参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鲁台一听就火冒三丈：“打仗？我们拿什么打？不提朵颜三卫那些败类投靠明朝，单单是那些火器，我们的人马也不够打的！赶紧抢劫，要不然小命都没了！你就这么下令好了！”
“这……”参将面有难色，这种命令怎么可能下达啊。不过经过他慎重地思考，还是决定先这么回答：“是，属下这就下令。”
阿鲁台几乎要被气炸了，下了台阶一脚把参将踢翻：“我让你这么说你就这么说？你这个瓜子（古代骂人很蠢的方式之一）！万一引起来兵变怎么办？传令各部，迂回战略，人能死，但是东西不能丢！要不然到了草原，大家连活也活不下去了！”
“是是是。”参将不停地点头答应，连滚带爬地跑出中军帐，向各部下达了命令。各部得到了命令，立马开始整合部队和抢来的物资，时刻准备着逃离大同。未多时，逃离的命令就下达了。看来，还是杀神这个名头管用。
即将来临的朱棣似乎是感觉到了阿鲁台要逃跑的消息，即刻下令，让王金忠担任前锋，捕获阿鲁台所部。
王金忠快马加鞭，几乎是一刻不停，等到了现场，却也是只剩下那一堆堆的废墟，阿鲁台早就不见了身影。
要说阿鲁台效率也是极高，逃跑带有大量辎重还能不忘记扫除路上行军的痕迹，让王金忠毫无所得，只能是恨恨下令回军中。
京城。
此时的太子朱高炽正在监国，这个国家的繁盛有许多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一直以来，朱棣在政治方面都极其严苛，这也导致了许多百姓不堪重负，永乐末期已经有许多逃荒的农民，这些农民没有土地，只能靠乞讨为生，个别农民还会强行索要，这就导致了社会上的不稳定。
朱高炽的宅心仁厚和他父亲完全不一样，也正是因为他的仁厚，这才使得大量流民被安置下来，极大地稳定了社会秩序。
两个小宦官搀扶着朱高炽，朱高炽此时正在站着处理各地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军粮问题。朱棣北征所需要的军粮实在是太多了，到了百姓难以承受的程度，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解决军粮问题。就在他低头沉思之际，太监小步跑上前，跪奏道：“太子爷，世子前来见驾。”
朱高炽抬起头，露出了慈祥的微笑，没有再麻烦太监，大声喊道：“我儿，赶紧进来。免得被这夜风吹伤了身体。”
太监很是惶恐，这可是宫里，宫里是不让喧哗的，但是这太子却……
朱高炽看出了太监在惶恐什么，淡然一笑道：“太监也是人，不能因为我是主子就不停麻烦太监，你们辛苦了，下去吧，有事我还会找你们。”
太监一脸惶恐，领命后不停地对着太子叩拜，朱高炽挥了好几次手才退下。
上殿的人是一个英气十足的少年，此时的他只有二十六岁。步履稳健，狼顾鹰视，眉宇间居然透露出来一股剑气，无比锋锐。他上前几步，单膝跪拜：“儿臣拜见父亲大人。”
朱高炽行动不便，否则非要亲自上前扶起他。所以他只是甩开两边的宦官，虚托一下，道：“我儿平身。夜已经深了，孩儿到这来干什么？”
朱瞻基站起身，赶忙跑上去扶住朱高炽，然后谦逊一笑，道：“父亲也知道夜深了，可是为什么还没有休息呢？”
未等朱高炽回答，他就继续说下去：“父亲为了江山社稷如此操劳，身为儿臣，不能替父亲担忧才是儿臣的过错，儿臣希望和父亲一起共分国事，减轻父亲为国事操劳的负担。”
朱高炽笑了，那是骄傲的笑容。他为有这样一个儿子感到骄傲。是啊，自己的儿子不仅仅帅气，而且文武双全，甚至是自己的太子之位都是靠着这个儿子博得了朱棣的欢心才稳固下来的，身为父亲，还是一个身体残缺的父亲怎么能不为有这样一个儿子而感到骄傲啊。
他感叹道：“我儿长成如此，为父何求啊！”
朱瞻基连忙低下头去，连声说不敢不敢。朱高炽此时还在感动中，并没有看到，朱瞻基那锐利而冷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仿佛是万载寒冰，能冻结一切；没有感受到，朱瞻基因为兴奋而不停发抖的身体，那身体正在缓缓升温远远高出了火炉里噼啪燃烧着的木柴。
除了朱瞻基可怕的眼神和抖动的身体，这一切都被另一个人看到了，这个人叫朱瞻圻，是朱高煦的儿子，他正在不断监视着朱高炽，并将这一切报告给朱高煦。
乐安。
朱高煦看着漫天的星斗，独自沉思，谋划着什么。
一个小太监走进来，跪下，报告着最新的消息。
朱高煦听着，没有一丝表情。“殿下……”小太监说完了，等了半天都不见回复，只好开口。
“你叫我什么？”
“殿下……”小太监不明所以，又一次重复道。
刀斧手立刻上前，斩杀了小太监。“都说了，是皇上！”朱高煦冷冷看着小太监的尸体，抛下这么一句话。
朱高煦很想当皇帝，他为了当皇帝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但是太子的名头依然落在了朱高炽身上，这让他很是不服气。他专门安插了自己的儿子到宫里时刻监视皇帝和太子的动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登基称帝。
当初的他本来是有最大希望当上太子的，毕竟他的个性才更加偏向朱棣，而且好勇斗狠和擅长军事都成为了他的加分点。但是由于他自己日渐飞扬跋扈，使用的礼仪居然快赶上了太子，让朱棣逐渐厌恶他，解缙又以一句好圣孙把他彻底踢下太子位，最终被分封到了乐安这片地上。
他想当皇帝，想的夜不能寐，想的眼睛发红，想的头都要裂开了！
朱高炽，是你抢走了我的皇位！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你不是我的哥哥，只是一个懦弱的残废而已，皇位面前，没有什么兄弟之情！朱高煦在心里这么怒吼着。
漫天星斗映入朱高煦的眼睛，他的眼睛将漫天星斗映成了血色，仿佛是正在飞舞的火星。只是不知道，这星星之火，能否燎原？
达达兰纳木尔河。
“陛下，蒙古人已经远遁，此次搜索并无任何所得。”王金忠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
朱棣淡淡地一点头，哦了一声，道：“传杨荣和张辅。就说商讨军中事务，让他们赶快过来。”
“额……”王金忠有点奇怪，为什么皇帝的语气这么冷淡而衰老呢？皇帝的语气不同于往昔，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力量，就像是一个很平常的老头儿在和另一个老头聊天一样。
王金忠一愣神就忘了赶快下去找杨荣和张辅，依然是跪在地上，眼神呆滞地望着朱棣。朱棣缓缓挥一挥手，王金忠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出了营帐去找两人。
未多时，张辅杨荣一同觐见朱棣。
在繁冗的跪拜以后，朱棣开门见山问道：“当今情势，两位认为该怎么办？”
张辅先上前一步抢答道：“陛下，如今阿鲁台携带大量辎重，行军速度必然极其缓慢。臣愿意下军令状，若是能给臣一个月军粮，许臣带少数轻骑，定然将那阿鲁台活捉回来。”
杨荣一听就摇头，同样上前一步道：“陛下，如今大军过境，周边百姓不得安宁，已经有损天子气度。这长时间的行军更是让士兵劳苦，难以继力，我军的粮草也有不足，若是新城侯带走一个月军粮，更会让我军力乏不兴，不必待到阿鲁台前来，未久就会从内部崩溃，甚至是引起兵变。”
“若是我行军够快，怎么会有这些事情！阁下多虑了。”张辅并不服气，开始和杨荣争论起来。
朱棣木然望着争论的二人，听着他们争论的内容，但是没有思考。
半晌，杨荣和张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跪下道：“臣等有失礼数，竟敢在陛下面前喧哗，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还望陛下恕罪！”
朱棣依然木然望着他们，没有思考，没有动作，这样才是最最折磨人的。
那些什么恕罪一类的话其实只是客套，很少有君主会真的为此惩罚臣子。朱棣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君主，很难保证他不会为此惩罚二人。时间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朱棣才用沙哑的声音道：“二位平身。”
杨荣和张辅站起来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两腿不停抖动。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尤其是在朱棣这里这种恐怖的感觉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是一抬眼，他们就看见朱棣几乎是跌坐在了卧榻上，大口大口喘气。这让杨荣和张辅的心更是揪起来了。
他们看出来这位皇帝已经是时日无多，如果在此次行军途中丧命，对士气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万一阿鲁台得到朱棣驾崩的消息，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到时候虽然有张辅这类名将镇守，也难保不会是明军土崩瓦解的结局。
此外，朱棣的二儿子朱高煦和三儿子朱高燧若得了这一消息，必定会起兵造反，到时候，天下更会是风雨飘摇，万一朱高炽和此二人相斗，大明的生命线极有可能为此缩短。
朱棣没等两个人想完对策，依然用那沙哑的嗓音开口道：“若是找不到阿鲁台，行军不过是耗费国力，黎庶何辜？朕意已决，班师回朝。”
“是。”杨荣张辅领命后，传达向各部，于是大军整顿，向北京前进，班师回朝。
朱棣看着帐外一片苍翠的夏景，似乎是痴了。
我已经厌倦了。生于对抗暴元的年代，为了皇位装疯卖傻，奉天靖难，修永乐大典，平定安南，降服高丽，命令郑和六次下西洋，万国朝贡，太子党争，找不知死活的朱允炆，五次远征漠北。
我几乎每一次都成功了。
哪怕是那朱允炆，都被我找到了。
现在我累了，回去以后，大权就给了我那残废的儿子吧，我只想当一个普通老人，自己一个人独自守着落下的夕阳。儿子和我一样，饱经风霜，已经四十四岁了，这是个不大的年纪，但是样子却很老。我相信他，是一个好皇帝，毕竟他已经是一个好儿子了。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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