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one

你们要进窄门

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十二岁，他靠在门框上吸烟，问了我一个问题。

恭州的夏天总是特别热的，青瓦路上来来往往的有光着膀子的男人与摇着蒲扇的女人，放假中的小孩子追逐着打闹，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我呆坐在窗台边的书桌前，一手撑着脸，一手缓缓转动咬在齿间的铅笔，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看，只感觉灵魂从我身体里飘走，上升，直到被太阳炙烤得融化成一滩糖水。

糖，我舔舔舌头。我突然很想剥开一块白兔奶糖放进嘴里，这样我就能从充斥着骂声喊叫的麻将馆中短暂抽离出来，我能假装自己在做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木马转一圈，我父母就不见了，再转一圈，我周围的所有人就消失了。

对门是家火锅店，同样是人声鼎沸，老板娘人前人后地忙活着，反光的脸上好像能抹下一斤的地沟油。她家的儿子出去补习了，没人和我玩，但没关系，他家的柜台上摆着一碗清口的薄荷糖，我完全可以偷出一块，然后蹲在路旁陪那只等食的土狗。那只狗一支眼是红彤彤的灯笼，另一只眼永远给厚重的眼皮盖了一大半，脏的好像泥地里滚出来的，但没关系。

我推开椅子，穿过一桌桌赌徒跑出门，末了回头扫了一眼，没看见父亲的身影，那时父亲还活着。

我干爹是茶馆的老板，茶馆里套着麻将馆，麻将馆后面是不大的庭院。

父亲一定在后院给人偷偷打针。

我如此便放了心，昂首挺胸地向对面走去。

他就倚在门框上吸烟，低着头，双脚蹭着，很像要磕掉皮鞋上面的灰。

为何不进去抽烟呢？那烟混在滚烫的热气里并不突兀，我匆匆扫了他一眼，内心只余下这一疑问。

但他叫住我，问我店里有厕所吗，我说没有，伸手给他指了巷子的最外端的拐角。

店里仍是很吵的，满鼻子都是呛人的油烟味。我的某个干爹混在里面，摇摇晃晃地同人碰着啤酒瓶。我摸到柜台旁，从剩余的一把糖里捡了几颗揣在裤兜里，一颗丢在嘴里。糖是劣质的免费味，收钱的女人看见我，笑着给我搬了个凳子。我看看那只土狗，它实在太脏了，于是我便在同样闹哄哄的环境里坐下来了。

吸烟的男人被人拉进来了，他笑，拉他的男人也笑，拉他的男人叫的亲热，只说他放不开，扯了些不正经的话，他低着声回应了几句，胡乱凑了些借口。两个声音都带着恭州的口音，一句话的音调从上到下转了十几个弯角。

他被拉在一桌的空位上，正好背对着我的位置。其他的男人冲他敬酒，满嘴都说着欢迎欢迎，时不时插几个问题，他大抵很不喜欢说话，别人问，他就答，若是倒酒，他也不拒绝，他同人一样夹着筷子挑肉喝汤。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缘由的，浑身蒙上湿漉漉的冷意，但他的同伴仍是笑的很开心，信口胡诌些段子，互相把别人家的酸甜苦辣咀嚼着下饭，气氛融洽得没有缺口。所以我猜他一定在笑，而且笑的很灿烂。

有人突然叫了一声，吹了声口哨，说的是二队怎么把江队拉过来的，江队平时不苟言笑，学历又高，总觉得活得离世俗几千里之外。

旁边有人笑骂他，说是领导同群众打成一片，沟通感情，你懂个屁。这人起身走到邻桌的一圈男人那，同人敬酒。我的目光追随者他，很是好奇那位仙子般描述的领导，领导不难找，因为一桌子人围着吃饭，都对着一个人笑。领导很年轻，三十上下，袖子给撸到了胳膊肘的位置，他伸手拒绝了敬来的酒，说是喝了酒不好开车的。

领导的五官很清秀，脸上的表情却很寡淡，嘴角撇成一条直线，但没带着不耐烦的怒气。

我收回目光观察那个抽烟的男人，他表现地很平静，依旧按着节拍吃饭，夹了片肥肠在热水里焯过，蘸了酱油，便就着红汤放入口慢慢的咀嚼。或许是询问了状况，周围嘻嘻哈哈的同事对他解释，说的是闻劭你刚来不了解，禁毒二队的兄弟平时请他们队长吃一顿饭心里都犯怵，今日不知怎样竟能拉过来聚餐，或许是刚打掉几个卖粉的，心情都还不错。

他点点头，便是确认了解了，众人话题换的飞快，从工资飞到恋爱，开的酒多，胃口也大，服务员端着一盘盘新加的菜在厨房与饭桌间穿梭。

然后突然地，他问了服务员重复的问题，他问的是里面有厕所么？服务员和我回答的一样，说是巷子外面才有。

他很不好意思地起身，说自己离开一下，同事都喝大了，一张张红扑扑的脸上除了笑，再没剩什么了。

我也笑了，因为我猜错了，他并不是笑的灿烂，只是挂着丝不着痕迹的微笑，但已经足够让人觉得平易近人了。

我瞬间来了好奇心，跟着他走出火锅店，店里的生意好，人就多，没人注意到我。

他真的向巷子外走去，我总不能尾随男人去厕所，但又不愿回去向收钱的女人解释，于是只好蹲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块薄荷糖嚼着，算着他要多久回来。

没过多久，领导走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出店来送的下属，领导挥挥手，终于是很浅地笑了一下，说大家好好玩，回去还要没日没夜的查案子，几个人领了情，只说慢点走。领导把领带解了，搭在胳膊上，慢慢向巷子外踱去，巷子里路窄，车都停在外面。

我又跟上他了，走到巷子外，看见吸烟的男人看似偶然的从拐角出来，手指里还夹着一支烟，他说是江队吗，借个火，打火机掉了。

第二只了，我默念，珍爱生命，远离喝酒抽烟。

领导的眉毛很快地皱了一下又舒展了，问是新来的么，他掏出打火机丢过去，对方低头把烟点着了，归还的时候很滑稽地敬了个礼，说谢谢领导，以后多关照。

禁毒压力大，危险也高，记得保护好自己，以后同一个部门还会再见面。领导就这样简单地嘱咐几句，不疾不徐地走了。

在领导转身时，男人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全被敛了起来，从我的角度看，他吸了几口烟，眼睛里反射着莹莹的橘黄色火光，热烈，但冷漠得吓人。

我注意到他的皮鞋，干净得一尘不染，但公厕前的地面是泥地，敢趟过去的人鞋上定全是泥巴。他起码走了十分钟，等了十分钟，他把烟很快丢了，踩灭了。我害怕了，飞快地跑回家，跑回那个肮脏的麻将馆，从楼上还能看见他走回来，笑着同人道歉，说的一定是方便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