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喇嘛

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善恶变化，殃福异处；宿豫严待，当独趣入；远到他所，莫能见者；善恶自然，追行所生。——摘自《佛说无量寿经》

从前藏地有间不小的喇嘛庙，里面有和很多喇嘛修行。小男孩跟着师父早早进了喇嘛庙，成了小喇嘛。跟着师父在庙里学经研习，一直学到了大概二十岁。

青年喇嘛遇到一件大事。

曾带他入庙的师父天葬了。

青年喇嘛看着天葬，知道这是好事，有资格被如此待遇的都是优秀的人。但此后他时常感到烦恼悲伤，不明所以。隐隐知道这是因为师父不在的缘故，但思及天葬是好事他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受。

呆在庙里烦恼日重，修行也继续不下去，青年喇嘛决定离开。

他还俗了。

离开藏地，青年远远的走到沿海，离庙和过去远远的。几年后和常人一般娶妻生子。

妻子温婉和顺，二人相敬如宾，从不吵架红脸，日子平淡如水，只是妻子早亡故。一儿一女他也能供给生活富足，而时间慢慢走到晚年，儿女各有生活，他孤寡独居。

以为安安静静不烦恼，不说话。但有天开始，他越来越遗憾痛苦自己忘记了师父的模样，他翻找旧物，没有画册没有照片，记忆中这个人的存在都模糊了，他记得自己早年有师父领进门，那对他很重要的人，但他发现自己忘记了对方样貌。

他觉得大概是年轻时自己不够精进修行才如今烦恼重重，毕竟其他师兄没见这样。他还还俗的举动更是半途而废，再没脸回去藏地的庙里，难过他不够精进修行的错。

这时青年已经是老年了，时代在往前走，在世间已有照片。他想看妻子就可以看到她的照片，不怕遗忘，这是他小时候所没有的。

他见画家能绘人物，尤其素描：一只铅笔一张白纸就能把人像照片一样描绘出来。他也记得当初庙里的唐卡，狼毒草做的藏纸上佛菩萨的画像历经多少年都惟妙惟肖。

他遗憾又悲伤，当初要是自己会画画多好，留个画像，想来也不会为了忘记师父容貌而遗憾多年。

忘记容貌，现在叫脸盲。这个毛病似乎是娘胎里带来的，人少时不显眼，喇嘛庙里人多时，他就谁容颜也记不分明。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他清楚记得喇嘛们大片的红衣，还有天葬时蓝天上盘旋的鹰鸟，记得妻子样子，记得有个很重要的人被自己忘了样子。那时看过的经文还偶尔能忆起只言片语，大抵是这样

......窈窈冥冥，别离久长；道路不同，会见无期......

老人想:要是会画画的话，我一定把想记的都用画用照片留下，这样天天看就记住了，不怕忘。

这是最后的执念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