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司库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次李云雪说话前沉默许久，她与顾逢生父女两个朝夕相对近二十年，如若是其他人有问题，她或许还能看出，可这朝夕相对，十几年如一日的人，她确实无从判断。柳云亓却是个局外人，又是十足的聪明人，或许真能看出什么端倪。

柳云亓回答:“君子求诸己，长存是老师的学生，总免不了来往，若是此时长存再刻意回避大小姐，反而让大小姐心生疑窦，更加在意。届时便不是长存答不答应的事情了。”

至此，柳云亓与李云雪告别，便深入夜色中。

李云雪便往回走，突然又觉得不对，且不论顾逢生和顾瞳是否真的装傻，就算柳云亓看出来，为何第一时间便告诉李云雪？

想到这块，李云雪心里顿时有了不大好的猜测，柳云亓都能看出来，那太后呢？皇上呢？宫里众人呢？顾逢生家世代忠良，又帮助当今圣上顺利登基，本是无上的荣耀和数不尽的功勋，出过帝师，皇贵妃，历任家主总是能官至正二品，到顾逢生才忽然下滑，低调得很，如此，也并无什么危险，顾逢生并没有理由再装作庸庸碌碌。

柳云亓说这些，应当提醒的是，有人在调查顾家，可柳云亓却不能直言相告。

第二日，李云雪仍旧托人把画送到常家，常家夫人接了以后赶紧打开，确认画得不错后，赶紧叫来常文轩:“你快来瞧瞧，这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女，之前在鄱阳夫人生日宴上你见过的。”

常文轩看画，不禁问道:“这不是长存画的吗？”

“柳长存？”常夫人肖婷哪里知道常文轩会看这些，她于是随便应答一声，继续说道:“你看看这姑娘嘛。”

“娘，户部侍郎家大姑娘，京城谁不认识？我知道的，之前的生日宴上我确实见过，有印象的。”

肖婷眨巴着眼:“那你觉得如何？”

常文轩笑道:“这一幅画，我与她见都没见过，怎么说如何？”

“那你得对她外貌满意了，娘才好带你去顾家串门，让你们认识呀。”

“儿子满意的。”

没想到常文轩答应得这么干脆，不过肖婷知道儿子的个性，也明白在情理之中，于是赶紧写了一封明的拜帖，说明日来找李云雪聚一聚。

柳云亓又同顾逢生一起下朝，来了就钻书房，仍旧自己一个人在隔壁吃饭，然后又钻书房。

后来一连几日，顾家都是这样，平平静静，柳云亓每日和顾逢生一起处理事务，偶尔几日没来，都是被派出去办差事，不过常态仍旧是来顾家。新官上任，虽然要学的多，可毕竟经验不足，又在顾逢生门下，还是皇上特别招揽，没人太为难他。

几天后，肖婷带着常文轩来拜见，李云雪寒暄一会儿，非要拉着肖婷去院里看今年新运过来的睡莲，便留常文轩和顾瞳二人。

常文轩却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嗑瓜子。顾瞳也不知道该当如何，也一个劲儿嗑瓜子，俩人便这样咔擦咔擦了半天，磕着磕着，常文轩却隐隐发出了嗤嗤的笑声。

顾瞳疑惑地看向常文轩，常文轩笑道:“姑娘见谅，常某看着姑娘嗑瓜子速度实在太慢，有些忍不住。”

顾瞳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常嗑瓜子。”

“姑娘用两个门牙之间的地方咬，你看，”常文轩示范了一下:“这样就快多了。”

“喔。”

常文轩歪头看她:“姑娘是不是把我看成相亲对象，而不是常家公子，所以觉得不自在？”

顾瞳点头道:“这样硬生生地将我们二人留在这里，下人都支走了，我娘还筹划了很久，我很难把你当做一个普通人来看。”

常文轩哈哈大笑:“我娘也筹划了很久呢，我却认为你就是顾家大小姐。”

“这也没什么难的，”顾瞳说:“我若是你，我也觉得对方就是顾家大小姐。”

顾家的家教向来散漫，顾瞳更是从小学的东西少，试想如果从小告诉一个孩子“你想学习便学习，想玩便玩”，有几个孩子会选择读书学习？全京城也不会相信顾瞳就是个爱读书的。全京城几乎没人想找顾家提亲，如果找了，一定是家中有不可言说的秘辛。

常文轩明白顾瞳话里所说，于是回答:“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家中同样自由，并不在意这些。我娶妻，只要不添乱就行，那些衣服缝补，交际，通通不用管。”

顾瞳听这些心里不禁来气，正要阴阳怪气地驳一驳，却见常文轩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在茶杯里蘸了一下，开始写字。

常文轩继续说:“姑娘不必紧张，我并没有什么大志向，我爹也这样，但他对我娘极好，未曾纳妾，我家也就我一个孩子，不会出什么乱子。”

常文轩写好后走近递给顾瞳，上面写的竟是——你觉得柳长存如何？

顾瞳心里顿时一团乱麻，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她特别想知道常文轩是如何做到嘴里一边说一件事手里一边写另一件事的，于是顾瞳选择不说话，接过常文轩的笔，写了一个“挺好”。

常文轩竟然看着笑出声，继续说:“姑娘不必觉得难过，这并不是说我想要一个平庸的妻子，我是在认定姑娘不平庸之后，才考虑其他的。”

他这回写的是——那我如何？

顾瞳说道:“常公子这一两面的就夸我不平凡，我哪里敢认。”

她回了“不知道”。

“姑娘家世优渥，鄱阳夫人还是长公主时，那是名负京城的才女，顾大人性格极好，对谁都客气有礼，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姑娘，怎么会差？”

他写了“长存兄也说姑娘挺好”。

顾瞳被这句话弄得脑中发白，确确实实什么也说不出了，也什么都写不出了，行了个礼便往外跑。

顾瞳怎么也搞不明白常文轩的意思，他是帮柳云亓牵线搭桥？可柳云亓天天往顾府跑，哪里还需要常文轩帮忙？可常文轩既答应与顾府来往，又给顾瞳写这样的东西，顾瞳实在不明白。

边想着这些，顾瞳便晕头晕脑地走到了后院，李云雪看到女儿过来，赶紧拦下:“你怎么过来了？脸怎么那么红啊？”说着还将眼光投向肖婷，肖婷赔笑道:“我家孩子规矩得很，可能是过于活泼了，孩子，没吓着你吧？”

顾瞳赶紧摇摇头，回答:“夫人见谅，不是常公子，是我自己……”

“不用这么生疏，我和你母亲是儿时的玩伴，我们小时候打架都互相扯肚兜呢！你管我叫一声姨，我儿子呢，大你两三岁，你直接称呼就行。”

肖婷十分热情，顾瞳赶紧“诶”了一声。

回家后，常文轩去柳云亓家拜访，将二人书写的内容拿给柳云亓看。柳云亓又气又笑:“你个世袭好几代的贵公子，你这是干嘛？谁让你这么去问？这也太没规矩了！”

常文轩也跟着笑:“你自从做了顾侍郎的门生后，人可比以前积极，做事情也直爽许多，连我娘都待见你不少，可别跟我说是顾侍郎教得好，让你洗心革面了。”

柳云亓呆呆地回答:“做官可没有我单干赚钱，我知道你不在乎我从前的样子，那我今后娶妻，难道人家能不介意我的商籍？”

听了这不打自招的话，常文轩不禁笑得更加放肆:“你要是找平常人家的女儿，凭你的财力，哪家会嫌弃你的商籍？你这不就是挑中了某个官宦家姑娘嘛。”

柳云亓哼道:“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别把顾姑娘写的东西放袖子里啊，那是我的东西！”

柳云亓匆忙把纸全部往里塞，趁着常文轩抓到他之前，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京郊有一片湿地，开始几年风景宜人，最适合夏天乘凉，虽然与皇家的避暑地带有些差距，但也是非常好的。后来涌的人太多，不仅避不了暑，还聒噪烦闷。后来赵国公家把这一片围起来，仅请了帖子的官宦家才能进入。前些日子拜帖一直多，国公夫人不爱热闹，基本都回绝了，此刻顾家送来帖子，国公夫人直接准了。

皇帝继位前并不是太子，在后来的夺嫡之战中，赵国公和顾家多有合作，于是两家关系随便并不非常好，赵国公家也会卖皇上的面子，记得顾家这个功臣之名。可名若之是名未免太过小气，有些皇上懒得做的，也只能赵国公代为示好，以表达皇上不忘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