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伶

楔子

民国26年7月7日夜，随着日军的一声枪响，全国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不久战火绵延至此，日本人层层包围了安远县。​

“皇军，您请，您请。”​一大队日本兵前是一个中国人，低眉顺目，点头哈腰。

领队的大佐丝毫没理睬他，带领着军队冲进了一家戏院。他把手枪拿出来，缓缓举起，枪声随即而发，震耳欲聋。​沉浸在戏剧中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坏了，大惊失色，四处逃窜。日军分为两队快速堵住了门口，端起枪对着他们。

大佐对那个中国人说了一句，他连连陪笑答应着，转过身来，脸上却像是蒙了一层冰霜：“皇军让你们把英女侠叫出来！”

英女侠。

这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是安远县最有名的戏子，虽然很少在戏院里抛头露面，却是这里的角儿。安远县流传着关于她的一句话：“听英一曲，三生有幸。”

台上的几个戏子见人命关天，丝毫不敢怠慢，跌跌撞撞的跑到英女侠的住处。最前面的一个人火急火燎的推开门，见英女侠正在梳妆台前描眉，便将发生的一切都与她说了。因为着急，声音颤颤巍巍的，染上了哭腔，一道道泪痕将她的妆容都冲花了。

英女侠淡淡的听着，一笔一笔描的很稳。

“英姐姐！”玄彩娥见英女侠一副淡然的模样，又想到外面那么多人生死攸关，着急的大叫道。

英女侠微微侧过脸，开始瞄另一边的眉。动作与往常无异，只是填了许多忧伤。灯光昏黄，映的她是那么寂寥。

“娥子，莫急。”她放下手中的笔，庄重又虔诚地放回原位，望着玄彩娥，语气坚定。

“走吧。”

当萱彩娥把英女侠带出来时，众人竟一时忘了他们是怎生处境，只是呆呆地看着戏台上那位女子。

她长长的水袖垂落在地上，上了妆的脸极美，丽若骄阳，灿若明霞。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牵动着在场人的心弦。当真是柔情万种，风情万里。

日本大佐望着英女侠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那个中国人讲了几句。

中国人连连点头，大声道：“皇军说，听闻安远宣的英女侠是最棒的戏子，想让你给皇军们单独演一场，以慰问所有日本士兵。答应还则罢了，不答应……”他装腔作势的环视着四周，“皇军会让你们整个戏院，不，是你们全县，”他邪笑着，“都要死！”

听了这话，刚刚还沉浸在英女侠美貌中的人们都反应过来，有的人害怕的当场哭了出来，有的人死死盯着英女侠，生怕她的樱唇说出半个“不”字来。

英女侠听罢，看着那个盛气冲天的中国人嘴角微扬。她想到了一种动物，是仗着主人的势力才敢跟“别人”抗衡的。她扯出一丝不屑的笑，轻轻道：“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如释重负。日本大佐对着那个中国人又说了几句，带领队伍离开了。

“皇军说，明晚他就要来看……”那个人说着说着发现身后的日本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感到一个接一个仇恨的目光向他投来，他浑身冒冷汗，连连后后，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出了戏院的。

在戏院内的众人见刚刚从死里逃生，迫不及待地从戏院里鱼贯而出。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只有一个逆流而上，显得格外吃力。他终于冲出了人群，径直向戏台跑去。

“阿英，阿英，你没事吧？”他慌慌张张地跳上戏台，伸出双手握住英女侠的柔葱：“我听见这里传出了枪声，心里好生挂念你。”

羽灵神掌心的温热一点点顺着指尖传进心里，抚平了她的不安。

“没事的，阿羽，我……”英女侠摇摇头，正待说下去，一直站在旁边泪眼朦胧的玄彩娥听到这句话，忽然叫了起来：“没事什么呀！羽哥哥，你不知道，英姐姐她……”

玄彩娥说到这儿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哽咽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的说出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羽灵神越听越惊，听到最后忍不住喊道：“阿英，她说的，可是真的？”

“是。”英女侠坦白道，“阿羽，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若我不答应，整个戏院乃至全县的人都要因我一人的自私而丧命，与其这样，倒不如，”她垂下眼睑，握着羽灵神的手又重了几分，声音凄哀，“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羽灵神看着她，像是要将目光刻在她身上。姗姗来迟的舞天姬恰好听到了这一切，站在那里，久久凝视着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英儿。”舞天姬跨上一步，像是怕太大声惊碎了易碎的冰一样，小心翼翼的开口：“你可是，已有了计划？”

英女侠轻轻颔首。

不错，在日军提出他们的要求之时，她已经暗暗在内心计划好了一切。用她一个人的命换整个安远县人的命，不论从哪个角度想都再合算不过了。

“跟我来。”英女侠举步离开戏台，其余人跟在她后面。玄彩娥紧紧依偎着舞天姬，泪水不断划过她的脸庞。舞天姬虽然表面看上去沉着冷静，但只有玄彩娥知道，舞天姬的手心都是汗。

“明晚，我准备出演《桃花扇》。”英女侠淡淡开口，好像他们所说的，只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演出罢了。“先在戏院内放一些易燃物品，在上面浇些汽油。门窗都堵死，戏接近尾声之时，我会放火。这便是我的计划。”

“不行，不行……”舞天姬没有了往日的温婉，大声喊了起来。

这个办法，可以把日本人一举歼灭不错，可

那唱戏的人儿，也就……万劫不复了啊……

“阿英，肯定还会有别的办法，不必让你……”羽灵神的嘴唇颤栗着，双手握着英女侠的肩膀，几近恳求的说道：“我们，我们一起找好不好？一定可以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英女侠沉默不答，轻轻把羽灵神的手推了下去。他的手落到半空，顿觉空气都冷了几分。

“找不到的，阿羽。日军点名让我表演，我就必须出现在戏台上。你可想想，若我不在，日军该会如何大发雷霆？他们这些人，可什么都做得出来。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

舞天姬张了张嘴，见英女侠一脸坚定只好作罢。

玄彩娥伏在舞天姬的肩上不停流泪，羽灵神紧咬下唇，俊眉凝结。

英女侠却像没看到一般，转过身去整理梳妆桌上的杂物。她侧着身，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妆容之下，掩盖着的是浓浓的悲哀。

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

陈词唱穿又如何？

白骨青灰皆我。

在水袖里的纤手不知怎么紧紧握了起来，在掌心留下几道弯弯如月牙的血痕。

羽灵神凝视着英女侠纤细的背影，水汽氤氲，眼前的人儿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上前几步，牵起她沁凉的手，温声道：“阿英，我同你一起。”

她昂起脸，泪水已将她精致的妆容冲得乱七八糟，眼眶含泪，珠泪盈盈。

他心疼的抬手为她擦干脸上的泪珠，道：“下辈子，我们不做戏子了，做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这一世，她过的实是太糟了。虽是安远县家喻户晓的戏子，却不知暗地里受到多少人的唾弃，甚至有在她登台之时往上面扔西红柿和鸡蛋。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却当无事发生，面色平稳唱完自己的戏，带着一身狼藉默默下台。

最严重的一次，她的额头被打出了血，汗水与血混合着流下来，狰狞可怖。他上台劝他下来，她执拗着不肯，坚持唱完才退下来。

现在，还不是要被他们唾弃，不接受的戏子来救他们吗？

她睫毛抖了抖，眼中的泪光闪动，樱唇一张一合：“好。”

“我去安排。”舞天姬牵着玄彩娥的手退出门外。

“天姬姐，你为什么不阻止英姐姐？羽……羽哥哥说得对，肯定会有别的办法……”

“不，娥子。”舞天姬打断她说，“我劝了，你也看到了，根本就没有用。英儿心意已决，是谁都劝不了的。”她抬头向上望着，几只飞鸟掠过，意外的整齐好看，“英儿虽是戏子，可她也关心国情，好不容易有一次报效国家的机会，她怎肯放过？劝也无用，再者，”她叹了口气，“日军要挟英儿的时候你也在场，他们说的再清楚不过了，若英儿不满足他们，他们可是会让整个安远县的人丧命的！那帮禽兽，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凡有一个选择，只要一个，我也绝不会同意让英儿去，去……”她压抑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慢慢流了下来，“没有退路了。”

玄彩娥似懂非懂，踮起脚尖为舞天姬拭泪，郑重的说：“姐姐们在哪，娥子就在哪！”

舞天姬看着眼前这个天真懵懂的人儿，眼泪止不住的流……

“阿英。”羽灵神端着饭菜走进英女侠的房间。

英女侠正坐在床沿，疲惫不堪。羽灵神走过去把手搭在她的肩头。

“好歹吃点吧，阿英。”他像哄小孩子一样耐心的哄着她。献宝似的将饭菜端到她眼前。英女侠将碗轻轻推了回去，睫毛在她脸上留下一层阴影。

“对不起，阿羽，我实在是……”英女侠歉意的看了他一眼，将头扭了过去。

“不必对我说抱歉，我都知道。”羽灵神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进怀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阿羽，其实，你不用陪我在这里……”英女侠忍不住说道。

空气一下凝固了，温度骤降，羽灵神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阿英，你永远、永远别想甩掉我。”

英女侠鼻子一酸，狠了狠心挣脱开羽灵神的怀抱，坐到梳妆台前描着眉眼。

她今晚便是那敢爱敢恨，不惜血染桃花的李香君。

然，家国破碎，山河飘零，谁能幸免？

泪水止不住的汹涌而出，冲花了她的妆。她却不停，一次又一次的画，又一次一次的花掉。

羽灵神从镜子看着英女侠这副模样，心疼，却又不能说。

也罢，若这生注定不能在一起，那么下一世，他们定会白头偕老。

“这里，这里，易燃物上面都浇上了油，只要火一放，保证他们尸骨无存。”舞天姬拉着玄彩娥在后门一一给英女侠交代。

英女侠默默点头，伸出手制止了她们想进来的举动。

“英儿，你……”这是做什么？

“对不起，请连同我和阿羽的那份，好好活下去。”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英女侠双手一推，将她们推到了门外，她迅速将门锁上，不顾她们在门外的大呼小叫，快步离开。

“对不起，你们的大好年华，不应该在这里结束。”英女侠加快了脚步，在心里默念道。

羽灵神迎面向她走来，将手伸给她：“走吧，阿英。”

“嗯。”她将手交与他，时光流转，仿佛又回到了最初。

夜晚的县城一片寂静，衬着戏院里灯火通明。

日本人都坐在戏台下面，喝着酒，吃着肉，放肆谈笑。

锣鼓拉响，戏幕拉开，好戏开场。

台上唱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台下坐的是豺狼虎豹，恶鬼当道。

随着锣鼓声切，台上的“李香君”大喝一声“放火！”

当熊熊大火燃烧起来，敌人如马蜂般乱作一团，他们急着去开门开窗，却发现门窗早已被堵死。

火舌不断向台上的人儿。英女侠就像没有看见，依旧唱着。羽灵神在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

十指相扣，此生无悔。

英女侠的声音消失之时，也是日本人全军覆没之时。

只要搭了台，开了嗓，不管台下是否有人，都必须唱完，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楼塌了

戏却未终

位卑未敢忘忧国

都道戏子无情

怎知戏子也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