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色稍暗，江边的人流少了许多，巨大的摩天轮闪着彩辉映在粼粼的水面上。

俞渡没有工作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坐在树边的木台上，岸边的细沙柔软不粗糙，她干脆就脱下鞋子抱在怀里，由那些细粒摩擦着脚底。

强烈的明光交辉，却意外的平静，俞渡坐了半晌，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亮着光:“VI那边方案有问题，你明天再去一趟。”

俞渡没有回复，兀自的关掉手机和鞋子一起装进包里，赤着脚一步一步的走。

木板路旁铺着鹅卵石，上面落了不少柳树须，薄薄的那么一层，赤脚踩在上面也不会觉得硌。

俞渡慢慢的拖着步子走，低着头看绿色的树须被踩出的凹印。

树枝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就算有再多的恼事，俞渡此刻也心情颇好。

她抬头去看，在目光上升的一瞬间，俞渡清楚看见前面的柳树下靠着一个黑影。

轻度的近视让俞渡眯了眯眼。

天已经黑的看不清公园里的木板路，这个时候谁会躺在柳树下面，小小的一团，她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俞渡有些踌躇，站了半晌，还是向那棵树走去。

树下种的兰花已经长的有小腿高，俞渡走近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孩子，很瘦，蜷缩成一团挨着树躺在花叶上，因为天太黑而看不清衣物，但还是能见到那露在外面的双脚。

俞渡靠近那个孩子，那瘦小蜷缩的身影才变得清晰。

是个男孩。

他在微微发抖，是俞渡靠近的脚步声也没能让他起身。

俞渡拍了拍他的肩：“还能站起来吗？”

男生慢慢睁开眼，俞渡扶着他站起来。少年又瘦又矮，站起身也才和半蹲的俞渡一样高。

俞渡拍掉他衣服上的泥土和柳叶，问到：“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回家？”

滨海市一向注重市容，俞渡从小到大几乎没见过乞丐，更何况是个小孩子，俞渡不太相信他是无家可归。

少年一直低着头，不回答也没有别的动作。

他低垂的眼睫一直微微发颤，紧咬着下唇的表情恐怕是不会开口了。

俞渡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拿出包里的手机递给他：“还记得家里的电话吗？”

少年依旧低着头没有动作。

俞渡放下手机，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瘦削的男孩的家中发生了什么，亦或者没有家，但现在他的确宁愿睡在公园也不想回去。

彼此沉默半晌，俞渡拿出鞋穿上，又脱下外套披在他的身上。

“外面这么冷，你又穿这么少，不想回家的话，我带你去找警察叔叔？”

俞渡看着他裸露的双脚，前面的路就是水泥地了，没有鞋子会磨脚。

俞渡试着抱起他，少年没反抗，一贯的顺从。

不出俞渡所料，他果然如所见到的模样一般的轻。

俞渡抱着他出了公园，再打了车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进了门，一路上俞渡都没有注意到，在明亮的灯光下才看清，少年稚嫩的脸颊上有一大片还未消尽的红肿掌印，轻握着她衣领的手背上还有淤青。

俞渡慢慢放下他，牵住他的手和一名女警简短的说了原因。

女警点点头，半蹲下用轻柔的语气问仍然低着头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啊？还记得家里的住址或者爸爸妈妈的电话吗？”

少年还是没有回应，女警又问了几次，结果依旧。

“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啊？所以不能说话？”

另一名警察猜测道。

女警摇摇头，带着少年坐在了一侧的沙发上又回过身对俞渡说道：“半大的孩子，连脸上都是伤，八成是家暴，他也什么都不说，估计是自己跑出来不愿意回去。”

俞渡又转头看着那个孩子，他还是低着头，面前放着的水杯里冒着热气，杯沿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去，像是一滴眼泪。

俞渡收回眼神，手指在玻璃柜面上打转，问道：“那要怎么处理？”

女警也看了一眼沙发上垂着头的人，回答道：“得先找到家里人，但我们能做的也只是警告……”

女警的表情不大好，又继续说道：“留个联系方式吧，有消息了也能通知一声，还有，感谢您的好心。”

俞渡嗯了一声，在她递来的笔记本上留下了一串数字，“那我先走了。”

女警应了一声，俞渡转身离开警局。

外面的天空依旧黑沉，只不过多了几颗闪亮的明星，俞渡心里莫名有些复杂，沉重的脚步一直连续到她的卧室里。

俞渡看着头顶的水晶灯，眼前克制不住出现那个少年的身影，脸颊上的红肿，手臂上的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