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16年，春。

“咚咚咚！”

深夜里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宁玉书放下了手中的笔，合上厚厚的精致的本子。

“谁呀？”

“我，你郑一大侄子！”门外响起一声中低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进来吧，门没锁。”宁玉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亮。

“哟！在我的地盘还问我是谁？您老开玩笑的功力可又长进了啊……都这晚了叔咋还没睡呢？”郑一开了门走进来调侃着说，看着神情异佳，笑得眼角挤出了好多道鱼尾纹，脸上两个酒窝深深地陷进去。

宁玉书咧嘴，没接他的话，反而道：“你这才在北方呆了几天啊？就这么满口大碴子味儿！”说着，将双脚翘到了桌面上，慵懒地伸起了懒腰。

郑一直径走到了床前，毫无顾忌地往床上倒去，咚咚弹了几下又坐了起来。

宁玉书从不在意他这样“虐待”她的床，毕竟这房子是他的，她只是借宿，确切的说，那床是他自己的个人财产才对。

可其实最主要的是，她习惯了这样的郑一，她认识他有十五年了，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在她面前毫无顾忌毫无保留。

宁玉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床上的郑一，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没多久郑一就开口了，语气似乎有些凝重“你对这次的救援行动有什么看法？我指的是我们小队的表现。”

“郑一先生，您多次强调过我本人是个95年的猪，所以你还是直说吧！”

她知道，集体表现这种事情，他郑一是下辈子也不一定会去关心的，毕竟他的座右铭是：事不关己，就当没看见。

“姜佩雯把你推开跟着维一下水，然后又扑过去救你们，这事儿都做的那么刻意了，难道你一点也看不出来吗？”

听他这么一说，宁玉书确有一些讶异，虽然被处分了心情很不爽，但是她没有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

“当时暴风雨就快来了，是我速度慢没有装带好装备，姜佩雯知道情况紧急没多想就跟着下去救人，那很正常吧？而且当时风浪那么大，救生艇晃来晃去的，谁会想到船锚会脱链往下掉？不可能是故意人为的！”

宁玉书这话一出，郑一的心头就觉得上火。

“你还真是个猪头啊！不管怎么说，这可不仅是纪律的问题，人命关天呐！可不是代瑞海几句话能解决的问题！我不管你明不明白，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你来这儿也已经有三年了，姜佩雯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懂，如果当初不是你求着我要我带你进来，怎么会摊上这破事儿烂人？别逮着谁都傻乎乎的去信任成吗？你的天真在这儿派不上用场，尤其是对那个什么姜佩雯！”

远远刮来的海风拍打着窗上的玻璃，高高地拂起轻盈的窗帘，屋里两人四目相对。郑一突如其来的严肃，让宁玉书有些不知所措所言。

郑一十分明确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在自己的世界里占有什么样的地位。虽然平日里他们爱彼此开玩笑，他叫她“叔”，她叫他“大侄子”，他们就像哥们儿，可是他们认识15年了，他比她大四岁，他是她的哥哥，保护她是他的责任。

“行了，至于嘛你这一脸严肃的，就这样吧，很晚了，在C城的那几天你都没怎么睡，赶紧去睡吧。”宁玉书极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尴尬场面，总是下意识地岔开话题来逃避。

郑一也乐意总惯着她，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笑容，他伸手摸了下宁玉书的头便出去了。

郑一走后宁玉书就熄灯躺在了床上，她其实早已疲惫不堪，可此刻却没有半点睡意。

她静静的躺着，放空着双眼，任目光在黑黢黢的天花板上游走，脑海中逐渐浮现起五天前出海执行任务时的画面……

虽是中午时段，海上却是灰蒙蒙的一片，若不是有雷电交加，真的是很难分出个天与海来。

呼啸的狂风掀起了层层高浪，令人耸骇。浪潮颠簸着小小的救生船，晃得船上的人惴惴不安。

救生船不远处的一搜渔船因为船底不小心触礁，碰坏了船底，船舱里进了水，渔船上的渔夫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渔船眼看着就要沉了，救生船却因为暗礁的阻拦无法靠近。

救生船是帝企鹅救生队的，不管是从经验上还是技术上来说，这个小队都比其他很多的救生队更出色，但这次的救援却也难倒了他们。

队长代瑞海早在出海之前就安排好了各个队员的任务。郑一负责掌舵，维一、宁玉书、欧阳恩、姜佩雯四个人负责下水捞人，何映钊、李赞负责后勤，主要是放救生筏和救生圈，必要时刻协助代荔和代瑞海准备其他道具。

但是代瑞海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救援行动的难度系数如此之高，一般的方法根本没法实施，仅仅是这林立的暗礁就把他们隔绝在渔船的老远之外。

风浪实在太大，就算放下救生筏，只要稍微离开船体就会被掀翻。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直升机接救，然而现在才从岸上调直升机过来的话，估计直升机到了也只能给他们收尸了。

代瑞海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老了，虽然经验丰富，但思维却不如年轻时候那么敏捷了。

在代瑞海觉得无计可施之时，维一提出了一个方案。

“我们不如试试潜水靠近他们，风浪虽然大，但如果我们把尼龙绳绑在身上，然后在水下攀附着暗礁爬过去应该是可行的。”

说着，维一指了指甲板上的尼龙绳，“一捆绳子的长度应该足够到达渔船那儿，我们每人背上一副潜水装置过去，他们换上装置后，然后用绳子把我们固定在一起，然后原路返回，这样应该行得通。”

队员们听着维一的计划，虽然觉得这样做的风险会很大，但此刻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所以代瑞海决定就按维一说的方法来行动。

按照原定计划，依然由宁玉书、维一等四人下水。然而祸不单行，维一才刚下水就突然下起了暴雨，闪电好似要将黑压压的天空撕碎一般，海面看上去更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

看到这样的情景，宁玉书心中不禁有些发慌，尽管进救生队的这三年里她经历了很多，但是面对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硬闯鬼门关却是少有的。

在这种时候，她总是会想起16年前她父母遭遇的那场海难。

其他人已经准备就绪了，宁玉书还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没回过神。突然，身后的姜佩雯过来一把将她推开，还怒斥她一句“闪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然后紧随着维一跳进了海里。宁玉书一个踉跄差点儿没摔倒在甲板上。

驾驶舱里的郑一正好能看见了事情发生的整个过程。

欧阳恩站到宁玉书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拧紧了眉头，“叔，跟紧我！”

话音一落，欧阳恩便翻过栏杆，跃进了海里。

宁玉书只好深吸一口气，凝了凝心神，随后紧跟着欧阳恩跳进了海里。

尽管心里万分恐惧，但宁玉书还是不断地告诉自己，有人正在等着她救命呢。她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追上了欧阳恩。

救生船上的绳子飞快的被拉下水，代瑞海提醒了一句代荔要好好拉着绳子，可千万不能松手了。何映钊和李赞也看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思绪拧得一团乱。

因为是逆浪前行，所以他们的速度非常的慢，但是时间不等人，对面渔船的水已经淹到了裤腰带上，过不了几分钟船就会彻底沉到海里，人也会被漩涡卷进去，到时再想逃命就难了。

渔船上的一名年轻的渔民曾几次想要擅自下海逃生，但都被老渔民给拉了回去。海浪这么汹涌，即使是船都能被掀翻，何况你一个小小的人呢？

渔船上的水越进越多，船上的五个渔民不得不爬到船舱顶上去，为了不被海浪乱走，他们匍匐着随便找个东西紧紧抓住。

时间一点一点地溜走，许久之后，维一等四人终于到达了渔船。上了船才发现是五个渔民四套潜水衣根本不够用，这时候返回去拿装备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有一个人不用就装备直接下水。

但是在这么恶劣的情形下，谁都清楚直接下水的后果。

姜佩雯思量了一番，最终将目光定在了那个年轻的渔民身上，“他比较年轻，身体承受能力比这些老人家的好，所以可以考虑把他直接带下海。”

维一看了一眼姜佩雯，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想法，玉书和欧阳恩对视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就把潜水衣卸下来给了老渔民换上。

突然，天空中“啪”的一声巨响，雷光闪烁，巨大的闪电划破了整个天空，仿佛要把天撕开无数个口子。

维一利用对讲机联系到救生船上的代瑞海，跟他分析时下的情况。

“报告队长，报告队长，渔船已经快完全沉没了，以我们游动的速度是绝对不可能离开渔船沉没时产生的漩涡的范围的，我建议，你们在收回绳索的同时，郑一驾驶着船往返程方向前进，收到请指示，收到请指示。”

代瑞海当救生员这么多年，这样的情况不少见，可像维一这样的办法却很少用，他心中不由得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念头，看来该是他放手让雏鹰们翱翔的时候了。

“收到收到，就这么办。”

“郑一郑一，立即调转方向，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在驾驶舱就位的郑一回了句“收到”后迅速调转了船头，尽管巨浪不断扑打着这叶孤舟，但它依然稳稳当当的飘游于海面没有被扑翻。

因为考虑到要减轻船上拉绳索的人的负担，并且能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拉回到船上，所以维一自己带两个人，其他各带一个，宁玉书带着那个没有潜水装备的年轻渔民。

他们才刚刚离开渔船不到一分钟渔船就完全下沉了，形成了巨大的漩涡，然后一分为二，逐渐往外扩大。

漩涡的扩大速度极快，没多久就追上了宁玉书的步伐，因为年轻渔民没有潜水装置，所以需要到水面上换气，导致他们的速度比别人慢了很多。

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帝企鹅小队的每个人都曾以为，以船本身的速度，应该是可以摆脱掉漩涡的。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并排外扩的两个漩涡突然又融合成了一个大漩涡，漩涡像是一头饥饿的巨兽，一口就将宁玉书和小伙儿给吞了。

遇到漩涡，就算是马力足够大的船只也会晕头转向，更何况是两个人。

很快，渔民小伙就被水呛到几欲晕厥，宁玉书也的腿也被暗礁磕了好多下。

由于漩涡内部水流旋转的速度非常之快，甲板上负责拉着宁玉书他们的何映钊显然快撑不住了。

眼看着绳子在慢慢的往外拉去，越放越长，李赞咬牙切齿的拉着绳子，甚至是搭上往日吃饭的那股劲儿，极力将维一和两个渔民快去拉回来好可以帮何映钊搭把手。

然而漩涡即使已快消散，但威力却还是那么的强大。李赞将尼龙绳缠好在自己的右臂上防止脱缰，伸出左手欲帮何映钊一把，不料惹来他一顿呵斥。

“胖子，你想把维一他们都害死吗？赶紧给我抓好绳子！”

李赞没有办法，只能抓紧绳子拼命往回收。

维一、姜佩雯和欧阳恩几人很快就都到了救生船的附近，唯独宁玉书他们还卷在海浪里。

为了防止绳子脱手，何映钊将它绕在了围栏杆上。

强劲的海浪一浪接一浪地席卷着微小如尘埃的宁玉书，年轻的渔民因为被呛了太多的海水，显然已经接近昏迷状态，宁玉书使尽浑身解数终于抓住了他，努力将他推出海面好让他缓口气。

也不知宁玉书是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竟然一只手就能钳住体型高大的年轻渔民，将他托出水面，另一只手则在卸呼吸装置，想要把装置给渔民带上。

几经周折，她总算是把呼吸装置给他带上了，昏迷的他也总算是可以自由呼吸了，但宁玉书却因此而呛了好几口水。

而这时，维一他们已经陆续上了船，几个老渔民已经累得趴倒在甲板上动弹不得了。

虽然已经确保了年轻渔民的安全，但宁玉书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系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端尼龙绳在她这下氧气瓶的时候已经要松开了。

唯一等人上船之后，胖子李赞就赶紧给何映钊搭把手，很快地将宁玉书他们拉了回来，为了方便他们上船，郑一在维一上传之前就把船停了，所以在宁玉书回来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着，但是又不能离开操控室，所以只能干着急。

许久，宁玉书和年轻渔民总算被拉到了船边，宁玉书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她想要托着渔民迎着他们的拉力爬上爬梯时，系在她身上的绳子却已完全松开，渔民被拉上船的一瞬，宁玉书一脚踩空，已经完全离开了水面的她又跌回了海里。

由于存在压力差，宁玉书不管怎么游都游不出水面，体力很快就消耗殆尽，长时间不呼吸致使她脸和身体都慢慢在膨胀，终于，她憋不住张开了嘴，呛了好几口苦涩的海水，鼻腔和太阳穴疼的要裂开。

将渔民顺利拉上甲板后，维一二话没说就跳下船去找宁玉书，姜佩雯想要拦住他结果还是没来得及。

维一下水后迅速往下游，很快就找到了宁玉书，她正在往下沉，四肢还在无力地摆动着，维一一把揽起宁玉书，极力往船的外围上游，因为只有离开压力差比较大的区域，他们才能突破障碍游出水面。

风力越来越大，救生船左右摇晃个不停，因为海浪声和雨水扑打的声音太大，所以根本没人听到从船锚链孔里传出来的奇怪的声音，也没人注意到大锚已经往下坠了一些，更没人知道这个时候姜佩雯嘴角一闪而过的诡异的笑意味着什么。

一阵巨浪掀来，船猛的往一边倾倒，姜佩雯突然跳下船，游出水面后一把将维一和他怀里的宁玉书推开，因为力的相互作用，她自己也往后漂了一段距离，就在这个时候，船沿的大锚突然坠落下来，锚头狠狠地砸在了姜佩雯背上，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随着大锚一起沉入深海……

宁玉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里了。

郑一告诉她，在他们返回的途中，风暴突然变向，阻断了他们的航线，还追赶着他们，所以代瑞海不得不决定改变航向，选择在C市进港休息。

风暴还没有过去，加上受伤的人需要及时治疗，所以他们要在C市待上好几天。在这几天里，救生局的各级领导召开了紧急会议，以视频的方式与帝企鹅小队进行会议。

会议过程中，救生局局长俞弘根据帝企鹅小队部分成员包括手术后已清醒的姜佩雯所报告内容，判定宁玉书在抢救遇难者过程中触犯了低级却又严重的错误，在没有保证被救者的安全的情况下实施援救，导致被救折差点丧命。特此追究其责任，命宁玉书离队一个月以思其过，期间不得参加工作或其他救援活动。

而后同时，代瑞海主动申请退去队长一职，举荐维一为新任队长，已全票通过。

夜色茫茫，困意不知何时缠上了深陷回忆的宁玉书，她慵懒地翻了个身，本来还打算仪式性的做个反思，然而还没找到切入口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