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火急火燎迈进翊坤宫的门时，寑殿已经掌了灯，他稍稍安心，转身去乳母手里接过永璟，便径直去看如懿，如懿看上去应是刚醒过来，喝了些稀粥暖一暖胃，脸色看上去虽不是很好，但相比前两日来说已然是好了不少。
弘历走过去，拿了温软的枕头放在她背后叫她靠的舒服些，如懿顾不上多说其他，接过他怀里的永璟，爱抚地摸着永璟的小脸，眼睛里不觉盈着些泪花，忆及生永璟时的不易，便更加心疼。
如懿看着怀里的小宝贝温和得笑，抬头问，“给孩子起名字了吗？”
弘历拉过如懿的手，看着她，“起了，叫永璟，好不好？”
如懿抚着永璟光洁的额头，“咱们不是在想孩子的名字吗？怎么不等我醒了之后再给他取名字？”
“下次一定……”刚出口他便收了这脱口而出的话，看见如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波澜，她还不知道实情，只看着怀里的永璟，嘴角漾出丝丝缕缕的笑意。
只是大约不会有下次了。从他的私心来说，当时想到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弥补心中一直以来的那一块儿缺憾。原先想着总能等着十三阿哥来的那一天，到时候再给他起名永璟也不迟，可如今看来，大抵是不会有那一天了。
如懿沉默了好几秒，看了一眼怀里的永璟又抬起头看他，想起永璟生的凶险，前世离她而去的悲痛，与那夜的情景相差无几，好在这一次她拼尽全力把他留下来了。她压了压心绪，只回答道，“好。”
弘历不再多说，眼角有些酸涩。
看着如懿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想她一定是也想起那个寒冬腊月里，他和她彻骨的寒凉，无论过了多少岁岁年年，都无法抚平的遗憾和伤痛。他沉沉开口，“这个孩子生的不易，你和他都受了许多的苦，我也万分珍惜，让我想起……想起永璟离开我们，是何等遗憾和难过。”
还有就是，这很有可能是他和她最后一个孩子了，往后也不会再有其他的孩子，便是无论如何，也想弥补了心中对于永璟的缺憾。
只是他不能对她坦白这件事儿，她经此一劫，好不容易才好些，若是贸然告诉她这事儿，他怕她承受不住。
弘历心里盘算着，不知将来她会不会遗憾他与她不会再有孩子。罢了，能瞒一天是一天。
如懿摸着颈间的玉佩，转头朝着他笑，她自醒来的时候翻身觉得有些硌得慌便注意到她脖子上多了个东西，仔细一看，想了许久才渐渐忆起旧年岁月里他曾向她提及的这枚玉佩。
这记忆已经经过了长年累月，让她费了好一番力才从模糊不清的记忆力拨开云雾寻到真迹，那时弘历在圆明园第一次和她相见时，便坦然告知这是先帝留给他最珍贵的念想。后来他也一直留着，那日等江与斌走了以后，忽得生了这个念头，回养心殿找了好一阵才又回来翊坤宫守着她，也正是他亲手戴在她的脖子上。
那日夜里弘历把这玉佩系在如懿的脖子上，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缓缓说出他心里一遍遍循环着的四个字，“岁岁平安。”
——
他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看她的手握着颈间玉佩，也朝着她温和得笑，无需多言，已明对方心意。弘历暗自抚平心里的忧虑和难过，上前把她拥进怀里，“如懿，我那日真的怕极了，咱们以后还有很多的岁岁年年，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第二日弘历下朝回来，将将用过早膳，李玉便带了消息急急进了养心殿，而后合上门，走近了直直跪下，一字不漏地交代着这几日慎刑司的结果。
皇帝转着玉扳指的手忽得定住，眼中尽是不可置信，怎么也没办法缓下心来，只抓得身下的丝绸垫子快要抓破一般，眉眼间皆是无法接受的无奈“此事当真？”
李玉连连叩头，“皇上圣明，奴才不敢作假。”
半晌过后，皇帝才勉强支撑住身子，“除了和敬公主，可还有旁人参与其中？”
“现下审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朕知道了，此事不得声张。”
李玉连连应下，提着砰砰乱跳的一颗心逃似的出了养心殿。
李玉走了半晌，他才逐渐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弘历望着窗外寒凉的秃树枝，一颗心凉到了极点。他想起前世璟瑟回来以后，确实帮卫嬿婉说了很多话，二人也有过很多的交情，后来卫嬿婉罪行揭露之后，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璟瑟是否有曾参与其中，但当时早已寻不到任何的证据，再加上对于璟瑟的信任和关切，这心思也就搁置下去了。
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小女孩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一个心思歹毒的人。他忽然忆起璟瑟似乎昨日还是那个承欢膝下的小姑娘，唱着清甜的歌，如今却一日之间就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远的他好像一点儿也不认识。
大抵是今世更甚，她从小长大的环境一点点腐蚀着她的内心，从小她额娘行事复杂阴暗，他们二人之间关系不睦，如此一来璟瑟便没有一个良好的生长环境，整日看到的都是大人之间冷冰冰的关系以及不加恩爱的父母。
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他昔日疼爱的女儿，唯一的嫡出公主变得面目全非，也许是不甘心他对于她额娘的冷漠，憎恨要取代她额娘位置的人，所以千方百计铤而走险要置人于死地。
殿内空空得只余他一人，不知过了多久，当李玉再次被叫的时候，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方才安静得可怕的养心殿，吓得他一分一秒地数着打破这宁静需要的时间。
等到李玉再进到殿内，皇上只递过一封密折，要他赶紧差人送往科尔沁部，婚期就定在来年开春。
李玉一惊，显然是比从前定的日子提前了好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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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婉再随着玉妍出了启祥宫的时候，已是快正午的时候了，她依旧是跟在玉妍的身后，弯腰曲背，做着下等的生活。嬿婉满脑子都还是自己从翊坤宫跪完回来的那晚皇上破天荒地来了启祥宫，所有人都为玉妍精心备着，预备接驾时，皇上却去了嬿婉住的偏殿。
她那时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的盼头来了，可结果是在冰凉的地上跪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皇上走之前往玉妍那儿赏了许多的好东西。
如此她更加地被瞧不起，启祥宫里最下等的下人也敢给她脸色看，今日出门之前，已然不知道明里暗里被讥讽了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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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又奉皇上之命带了好几个侍卫和下人去了璟瑟住处，告知她这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当日夜晚时候，储秀宫里文佳亦是满心欢喜地一早等在寒风中接驾，待皇上前来，请过安一路跟着进了内殿。
她虽备足了酒菜，皇上只小酌几口便叫人尽数收走，文佳说了好些好话，末了软着声音问，“皇上今日怎么有雅致过来看臣妾了？”
“你是朕的嫔妃。”皇上指着文佳提前预备下的景致，笑了笑，“朕总不想辜负你的好意。”
她得了他的话便往他身前凑，其余人则是静静退下，当眼前的人弥留着方才的一丝酒气靠近她时，文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闭上眼，等着接下来的一切。
他盯着眼前这个做足了样子与她七八分像的女子，一近了便清楚得闻到这女子身上厚重的脂粉香气，与他爱的她一贯的沉水香气浑然不同。
文佳等了好久，半眯开眼看他的时候，似乎一瞬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些厌恶，再往后便是让人捉摸不透又无可挑剔的温柔眼神。眼前的人只把她推开，扔下一句“早些休息”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储秀宫。
在长街上吹了一会儿风，等到了翊坤宫的时候，身上仅有的一点儿酒气已经散得一干二净。寑殿内灯火通明，地龙很是暖和，因着是冬日里，她又生产完不久，便又多加了两个炭盆，摆在离门口稍近些的地方。
弘历进门看到如懿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永璟，轻轻摇晃着哄他睡觉。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坐在炭盆前暖和了一些才靠近她，永璟已经睡着，清浅地呼吸着，如懿交到乳母手中，等乳母下去，寑殿里就只余下两个人。
她刚刚吃完药，又吃了些东西，这会儿便不饿，如懿头抵在他的肩上，温温软软说着永璟一日的事儿。
弘历抓了如懿的手，包在手心里暖着，如懿倒在她怀里，问，“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他吻着她的侧脸，缓缓道，“今天折子有些多，便多耽搁了一会儿。”
不多时，容珮倒了温热的水，又拿了帕子进来的时候，便被弘历拿过了去，只告诉她出去伺候着就好。
惢心拉着容珮的手回到侧殿，解着她心中疑云，“容姑姑伺候娘娘时候不长不知道这些，先前娘娘生四阿哥和四公主的时候，就是皇上做这些事儿的。娘娘大抵是不自在，皇上便遣走了我们，自己亲力亲为。说来皇上对娘娘真是屈尊降贵，万般周全。”
夜沉沉，如懿才红着一张小脸埋在他的怀里安稳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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