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风起

刚入秋没几天，就下起了雨。

微凉的雨点裹挟着残余的暑气，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香樟花香。这个时候天有些暗了，高大的建筑里灯火辉煌。

季晚泽擎着一把黑色的伞，小心翼翼地抱着文件，以免被雨水沾湿。

她有点紧张。

呼了口气，她径直走进了这栋高楼。

天气湿热，是以里面还开着中央空调。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她是一个不速之客，鲜少有人抬头看她。季晚泽鼓起勇气，试探性地往里走了几步。

她站的地方正对着电梯，这个时候刚好电梯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手上拿着文件夹，经过她时瞥了她一眼。

“请问——”季晚泽庆幸地拦住他。

“你找谁？有预约吗？”男子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打扰十分不满。

“我找姜总。”季晚泽低头。

她找姜氏集团的掌门人，不到三十岁就在商界赫赫有名的姜世桀。

“哪个公司的？”男子语气舒缓了些。

季晚泽抱紧了文件，“陆氏。”

“看着面生。”一句意味深长的慨叹。

“我是陆总新招的秘书。”季晚泽老实回答，她刚刚跳槽到陆氏没几天，还不太熟悉情况。

“跟我来吧。”男子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带 着她乘上了电梯，直接去往顶楼。

顶楼面积很大，人很少。男子领着季晚泽，走到一间靠里面的办公室，敲了敲门。“进来。”门内传出一个淡淡的声音。

男子走了进去。

季晚泽紧随其后，她看见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个男子，黑色的衬衫，显得他越发高瘦挺拔。

房间里有淡淡的酒味和烟草气息，但不难闻。那个窗边的人，莫约就是姜世桀了。“姜总，陆氏的人。”带她来的男人简单介绍了一下，等看见姜世桀点头，就退出去了。

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

季晚泽紧张的要死，踌躇了半天才喊了声姜总。

姜世桀转过头，他生的很好看。眉目俊朗，皮肤白皙，只是指间燃着的烟，让他莫名染上了一种倦意。

季晚泽和他对视了一眼。

他抽烟的动作忽然僵住了，眼睛里涌现出惊异的色彩，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欲言又止，或者是根本说不出来话。

季晚泽感到奇怪，她还没长那么丑吧。

“姜总，您怎么了？”季晚泽勉强笑了笑。姜世桀依然看着她，没有回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巧合吧。长得像的人很多。不会是她，那么多年了，他早就做好一辈子重遇不了她的准备了。一定是梦。是威士忌喝多了。

“姜总？这是陆总给您看的项目，您考虑一下吧？”季晚泽搞不清状况，尽量不去看他，把文件递了过去。

姜世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来的，他麻木地走到办公桌那坐下来，麻木地翻着手上的文件，对外界的声音置若罔闻。

文件上的字好像突然变幻起来，排成不同的顺序，说着他的故事，姜世桀感到了一阵眩晕，记忆回到从前。

——那个夏天的时光格外漫长，他记得阳光把树影投射在地面上，在罅隙中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光圈。

“喂！发什么呆呢？”少女伸出手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少年的姜世桀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摊开了手掌，掌心是一颗橙子味的糖。

少女喜滋滋地接了过来，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姜世桀继续沉默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过了一会他突然问道，“我们以后会分开吗？”

“当然不会了。”少女踩着地上的影子，笃定地回答。

姜世桀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些事，实际上他连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那个本该在十几年前就死了的少年好像突然走了出来，迷茫，无助，孤寂。

不能再想下去了。

手心的冷汗将钢笔润得湿滑，姜世桀勉力抓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晚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了他，“我叫季晚泽。”

秋林数骑萧萧去，晚泽孤鸿噭噭来。晚泽，晚泽。姜世桀脑中轰的一声。

他已不再熟悉这个名字了。久阔重温，略有生疏。她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季晚泽吗？如果是，那她为什么没有认出他？

也许只是重名吧。

姜世桀眼神涣散，他重新辨认着文件上的字，低下头时烟灰落在了上面。他伸手去掸，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对自己的反应有些吃惊，慌乱地把烟摁进面前的烟灰缸里，然后用手背压着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我…….”连声音都是哽咽的。

季晚泽看傻了。不至于投资一个项目就哭吧，大老板也会心疼这些钱吗?她严重怀疑是不是自己出问题了。但如果传出去，说她把姜总惹哭了，那她也不用在商圈混了。

季晚泽有冤说不出，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递过去，“姜总您怎么了？是文件有问题吗？”

姜世桀没有接。他转过身去，面向窗户勉力压着嗓子，“对不起，今天我状态不好，文件可能看不了了。”

“没事没事。您慢慢看。”季晚泽把纸放在办公桌上。

姜世桀沉默地站了一会，眼眶还是微红的。

“姜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季晚泽试探道，她觉得她站在这里更尴尬了。姜世桀点了点头。

他希望这位季小姐就是他要找的季晚泽，又害怕她真的是。他已经适应了这么多年的孤独，很难脱离出来。

站在高层之上，姜世桀目送着季晚泽离开。大概是被他吓住了，她每走几步就要回头望他，尽管她看不清他的脸。

他与她，好像隔了很远。

姜世桀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那包纸瞧瞧，上面有可爱的印花图案。

他叹了口气，把它放进了抽屉里。窗外的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