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臣弟早已埋骨黄土。”
“早知那日你要杀掉我，臣弟便知道有今日了，怎么样，皇兄现在贵为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是否如你所愿呢。可当初我就是要夺你天下，我要你落得一身败名，只可惜，臣弟也未想到会落到你手里。父王重视你，将江山社稷交给你，你是嫡子，臣弟不过是个庶子罢了。”
“臣弟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一样一样都是皇兄你的，江山社稷，连臣弟最爱的女人也是，我爱她，凭什么，他就成了你田柾国的皇后。我恨你，有时臣弟常常在想，是否应该将这一切夺回来。”
“皇兄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那日攻城，我只不过随口答应她要求退兵而已，她竟真的来找了我，说只要我退兵，她做什么都愿意。那是我最爱的女人，凭什么为了你这么卑微。”
“是，臣弟自然不能违背诺言，也答应了她，子绾在牢里的那段日子，墙上竟然全是用鲜血写的皇兄你的名字。臣弟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败在你手里，但我早就听闻，皇后回宫便遭天下人唾弃，真是愚蠢啊，愚蠢至极！”
“为你做了那么多，一个完全可以与臣弟荣华富贵的女人，到皇兄那里却成了叛党，可笑皇兄英明一世，终是错怪了她罢。”
“皇兄，这是臣弟在信中最后一次叫你皇兄，若你真当臣弟泉下有知，江山社稷归你所有，能否让臣弟最牵挂的人，不在饱受世间疾苦呢，皇兄，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便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保护臣弟最爱的人啊，保护她一生一世……”
“见信如晤。”
是皇弟临死前在狱中写下的最后一封信。
可惜那时候一直攥在手里，便被那行刑狱卒收了起来，后来，听闻狱卒得了痨症也早早去世了，这封信流转数年―――――终究还是落到了皇帝手里。
他盯着信失了神，短促而痉挛的轻呼了一口气，每一次呼吸都牵连着他的心脏隐隐作痛，既说不出话，也没有力量。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信上的每一笔，每一字，刻在他心头――――他说，要好好保护她啊，要好好保护她一生一世。
那颗心已麻木不知疼痛，只是想到她的时候还是会难受的喘不过气来，他不是最喜欢伤害她了吗――――――而现在她的讯息，便如同一根线般，将他牵引。
恨啊爱啊，那么多年的人，终究不过是自己错了罢，天下人不信她，怎么可以连自己也不信她…………
竟还想一心将她活活毒死。
可真是保护了她……如果当初自己早日看到这封信，还会有如今这结果么，曲终人散的结果……
――――――――――――――――――――
远方那片废墟，曾被熊熊烈火吞噬后的废墟，除了留下褚坤宫的名字，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丝岁月的痕迹。
那里曾住着一位穿着青衣素裳的皇后娘娘。
田柾国不忍心回首，只得一步步朝那深宫远处走去，踏着那一砖一瓦，扶手掠过布满青苔红墙上的烟烬。
可每走一步，心便多痛一分。
走十步，便痛十分。
最终还是踏进了那扇门，那扇朽木雕琢的门，经雨浸湿早已破败不堪的门…………房里那股潮气让人闻了总是有些不适……
独自已在床畔的女人闻声缓缓抬头，那人身穿缟素衣裳，早已褪去了稚嫩之气，青衣的纱长及曳地，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耳后脖颈的那一道烧伤疤痕清晰可见，皮肉紧紧地皱在一起，那疤痕看上去凶神恶煞，面容却不是如此…………
眸里早已黯然无色…
他来了。
朝她房中走来的男人，不曾有过一丝言语……
双膝微微颤抖，慢慢的身体沉了下去，待到快落地时，身体呼的一下砸到地上――――两膝盖传来压抑的闷响声。
那可是皇帝啊，那可是世间最尊贵的天子，如今却跪在她的面前。
女人蓦地失去了平静，想要起身扶起他，却被这双残废的双腿连累，只能看他跪在地上，泪一滴滴的落在衣衫……
那颗忐忑不安的内疚，懊悔敲击着他的心愈发的疼，直到他双膝跪在地上的那一刻，才是真的心如刀绞的疼。
他疼――――她也疼。
“子绾…我错了，我做了一个永远不能被原谅的事…冤枉了你…………在你身后空无一人时，也离你而去…………”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该用什么来偿还你…朕……该用什么来偿还你啊……”
“我从未想过那件事不是你做的……我一心只想怪你…只是恨毒了你…可…………我错了。”
“错了…错的一塌糊涂。”
他眼角留下的泪，那手盛不下，挡不住，流到嘴里苦的涩的，当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才是的，这么多年来真正的悔悟…………
却没发现泪水早已将眼中的污浊洗净。
露出那片茫茫爱意，属于她一人的爱意。
可倚在床畔的女人笑了。
她笑得那般甜，深深浅浅地笑着，眸中却在无光色，看着男人那副悔恨的模样，即使心中五味杂陈，痛到肝肠寸断――――也只能露出那副平静的神色…………
田柾国泪目中的她，依旧是那身青衣，身影却愈发模糊，好像触手可得，又好像患得患失，她的存在――――――什么时候在他眼里开始变得虚幻飘渺了。
褚坤宫没了，在烈焰中焚烧尽了。
如今只剩下这副空房子，这深宫宅院，这枯木花鸟，这生了苔的一砖一瓦，像是被人遗弃在深宫了罢……
“皇上。”
“臣妾，怎么会怪您呢。”
她一语，他蓦地抬眸。
只是微微弱弱的一句话，她却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田柾国更是从未想过她会再次开口说话，眼里的惊喜之色是掩盖不住的…………
“因为你是臣妾的夫君，就算你要赐死臣妾，臣妾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赐死……
他终究是不愿听到这句话，那些曾经在她心里还是未忘记的，还是在她心里烙上深深一道疤。
看她眼眸的颜色――――――像一汪古井深潭，他看不清，他也看不穿。
她轻轻叹气―――――似乎要将这一生所有想说的话，都倾诉于他，倾诉于他的夫君，她便借着手掌支撑的力气。
向他靠近再靠近…………
却无奈又叹了声气，似乎要将这一生的悲哀权倾诉在这声哀声叹气之中。
看着他一滴滴流下的泪，那些带着悔恨的泪，她不自觉也红了眼眶，努力抑制的泪水，终究还是涌出了眼眶…………
“你是子绾的夫君，在大婚那日你便许下诺言，永不弃我更不会欺骗我，即使有一天夫君你背弃誓言，子绾也绝不会抛弃夫君的。”
那滴酸涩的泪簌簌掉落。
“有时候，子绾就常常在想，能否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妇，只活在那世外桃源中，儿孙满堂，只做一对乡野夫妇――――远走高飞……”
又是一滴泪。
“可你不能是子绾一个人的夫君，您也是天下的皇上，子绾不能这么自私。我知道，夫君恨我，怒我，恼我，我便离夫君远远的。”
“可我就是想靠近夫君，哪怕你早已厌弃我，子绾也不会违背诺言。”
“因为你是我的夫君。”
话落到这里，泪早已止不住了…………她一字一句重复着夫君，那声声切切的叫进他的心坎里……
她止不住的哽咽，他止不住的泪流。
目目相觑，却又像隔了千山万水。
流进嘴中酸涩的泪，就如同那毒药般，将他喉咙嘶哑，似有什么要冲破眼帘喷薄而出，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我错了…子绾，是我错了…”
“我求你…别这样好不好…我不想看你变成这样……”
他的恳求，仍是同样的卑微。
曾出现在她身上的，同样的卑微。
“子绾还有好多话要与你说，可是子绾等不到了，我怕夫君真的厌恶我，子绾不想再遭天下人的唾弃了，不想一辈子在背着这谋权篡位的罪名了，不想生生世世饱受煎熬了。”
“夫君啊……”
“不……我求你…别这样…是我错了，你杀了我，杀了朕都可以……”
田柾国早已哭到无力，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地上粉碎，他挣扎的朝她步去……双膝却从未离开地面，步步恳求，步步煎熬。
“求你，不要这样……子绾，朕求你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是非不分，是我将你折磨到这番田地，是我…都是我的错……”
“我只求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颤颤巍巍的模样，不惜放弃自己宝贵的尊严，只为了挽回她的心，可她的眼里，有说不出的沧桑，也有流露出的悲伤…………
面对他的恳求无动于衷。
“好了，皇上。”
“时辰到了――――――臣妾该用药了。”
她话语刚落，便从青衣衣袖中取出白瓷药瓶，紧紧地攥在手掌心――――――那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白瓷药瓶。
里面装的是夺她命的慢性毒药…………
看她拿出那药瓶，田柾国才真的慌了，双眸尽是不可思议，那一刻他真的怕了，明明那药瓶他早就派人扔了，为何还会落到她手中！
“不要！不要吃！！”
他猛地起身欲想夺过她手中的白瓷药瓶，却被她轻轻带过，将双手覆了上去，仅露出一点白瓷…………
他岌岌可危的惶恐，他真的怕了，就连那喘气也急促了许多。
看着她那副平淡的模样，低垂的眼眸，静静地望着那药瓶，待他退后才拿了出来…………
“不要吃……那是毒药…………”
“吃了你会死的…………”
“子绾，不要吃了…………”
纵使他百般卑微乞求，求她放弃手中的药，可她就是微微一笑。
将手中白瓷药瓶的塞子打开……
将那一颗颗褐色的药丸倒在掌心中央………
“臣妾，早就知道这是毒药了。”
这一句话便如同一道惊天雷活活打在他脊背，令田柾国虎躯一震，以至于震惊到无言以对，那是――――――她早就知道的。
从一开始，她就全知道的。
庭院的秋色微凉，落叶随风而逝，终究是落到土壤里扎了根。
一颗……
两颗……
三颗……
直至最终仅剩的七颗药丸，全部被她攥在手心里。
“为什么……为什…………”
“毒药如何，补药又如何，臣妾总以为皇上会放了臣妾，不忍心再看臣妾活活受罪了，可惜是臣妾错了…………”
“皇上一心想要我的命，臣妾今日便给你，我早知道皇上在骗臣妾，我早知道那药是致命的毒药，我早知道皇上为臣妾编织的那些谎言，我也早知道自己病入膏肓。”
“那又如何。”
“只要是皇上赐给臣妾的，就算是毒药，臣妾也认了。”
宁愿相信了他所有的谎言，也不想倾斜对他的那份爱恋――――――最终，她再来不及去等，手掌心中的那七颗药，皆被她放入了口中。
含着泪饮了下去………从此裹入腹中，融化在腹中。
“不要！！！不！！吐出来！你吐出来！！”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田柾国拼了命的上前死死攥紧她的肩膀……四处追寻，恨不得将她的唇扒开，取出毒药。
可她早已咽下去了！！
那是毒药！他的子绾全部吃下去了！
那可是她曾经最害怕的毒药，可是她苦苦恳求自己不再吃的毒药啊！
泪水早已不受控制，肆意流淌下来，那刻田柾国像疯了般，晃着她的身子，攥紧她肩膀的手青筋暴起…………
嗓音也逐渐变得嘶哑，他急火攻心，心怕是焦躁的一动气便会晕死过去――――――可她呢……
“子绾！！你吐出来啊！那是毒药！会要了你的命啊………………”
“求求你！！我求你了！！”
“告诉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无人告诉他怎么办，只有倚着床畔的女人静静注视这一切，七颗毒药，足以要了她命的量。反正她早就不想活了，今日只不过是当着他的面做出个了断。
可为何看到他这副模样，心脏却如刀割般疼。看着他一声声嘶吼，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只为挽回。
心会这么痛。
这七颗毒药…………
她那双眸犹如远处街灯拉长的那一抹忧郁，苦涩与无奈迎合着指缝间流淌的心酸，一点点，一滴滴散落于足下。
看着他为自己痴狂。
顷刻――――――才只是短短一瞬，那毒便侵入了五脏六腑，开始震震刺痛…………
痛苦折磨的她肝肠寸断，是真的肝肠寸断，是她这一生饱受的疾苦，心肺便像撕裂般，融入进每个血管的毒…………
和那些血液掺杂一起，渗入心脏深处…………
血液的甜与腥涩涌上喉咙，她难以控制……只是眼前还有他的身影，他拼命摇头的模糊的身影…………
真的太煎熬了……毒愈发浓烈，在她的血液里肆意躁动，五脏六腑早已扯碎，徒留下这副空了的皮囊…………
“田哥哥…………如…果……如果，真的有下一世…………你…………咳…咳！！”
她再未忍住，口中蓦地涌出黑血，从喉咙喷涌而出的黑血………大片的染透青衣…………
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一片前襟，就连面前也扬起一片血雾。
“你…会………会！和子绾远…远走高飞…只……只做子绾一人！……咳……一人的夫君么…………”
他死命攥着她的手，将手掌覆在她脸颊，可那血就是愈发的多，不是殷虹，是早已病入膏肓的黑红，从他的指缝流出…………血色的花绽放的她嘴角…
“啊啊啊！！！不…………不要…………”
伴着那声绝望的嘶吼，她也失了力气，连手掌支撑床畔的最后一丝力气也从身体中抽离，从床头跌了下去………………
撕心裂肺的痛让她失去了最后的清醒，只剩下眼前的一片茫然，模糊的身影却仍然清晰…………那是………………是她夫君的身影。
她倒在他的怀里，睫毛在颤动着，如初生羽翼班柔弱……………嘴角仍喷涌着的鲜血，一朵朵血色之花绽放在破旧的砖瓦之上。
伸手，满是血腥的手………………
好想再摸摸他的脸，但自己现在那么脏，不能摸。
拥入他怀里，那患得患失的身体，仿佛灵魂即将消失，她那么轻…………轻得如同羽毛般……
血浸透了青衣素裳，染上了他的掌心。
“可……可不可以……答应…子绾…………这一生好好…………活着…………”
“好吗………………”
她用尽毕生的最后一口，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在那这一生无数次想倾诉的话，最终在他怀中倾诉了出来…………
“好好，田哥哥答应你…………”
“我答应你。”
听―――――她听见他的回答了。
那可是她毕生的牵挂啊，可惜今日就要离他远去，她要去天堂了…………真的不再饱受世间疾苦了…………
最后一口血痕顺着她嘴角缓缓淌落，滑落他掌心………………那温热的血，怕是她人生中最后的温暖了吧。
田柾国的怀抱很暖，很温暖……
她想要再抚上他的脸颊，可眼前的身影模糊了，直至最后瞳孔也看不清了…………真的是一片荒芜了…………
她似乎看见茫茫戈壁之上…………驼铃声声作响，无边无际的戈壁边缘是日出日落，黄沙飞扬，.日近黄昏，眼前沙漠一派金色…………无数道沙石涌起，层层皱褶如凝固的浪涛。
一直延伸到远方金色的地平线。
伸出的手垂落，泪，也顺着脸颊滑落。
她闭上了眼，再也听不到了他的声音。
再也看不到了他的模样。
终了。
“子绾，你是我的妻。”
“生生世世，将赴黄泉，我去寻你。”
寂静空斋再无了声息，怀中搂着殷红染满青衣的人儿，此时此刻失去了声息，泪珠断了线，却未留一声的…………
抱着那沉沉睡去的他的妻。
附上她脸颊，血渍干涸了，这次…………他的子绾真的走了。
自此永远消失在他眼前，彻底的，离开了他的世界。
那个受尽天下人唾骂的皇后…………
那个他辜负了一生一世的子绾………
终究是走了。
她与他注定只能是繁华过后的孤灯。
注定是埋葬的青冢。
“子绾吾妻。”
黄昏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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