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儿。”
“你说―――――人的这一世。”
“是偿还上辈子造的孽赎上辈子犯的罪。”
“还是上辈子来补偿你，向你赎罪。”
笙儿不语。
她也未语。
――――――――――――――――――――
宫里不知哪位娘娘一时失误，让皇上识破阴谋被打入了冷宫。那日她与笙儿经过那里，便看到冷宫那位疯癫的模样。
未经梳理的发丝凌乱作一团，衣衫不整，只是窝在墙角傻痴痴的笑着，口中不知嘟囔这什么…………
仔细看，她容貌可谓算是惊艳，深宫中一步踏错步步错，可惜落到今天这地步，要在这冷宫中度过余生，她相信――――这一切都是报应。
最是无情帝王家。
说来奇怪，自从上次饮下田柾国送的那碗药，她本以为自己会就此去赴黄泉，可她居然没有任何事――――――反而，身子也好了些许，至少，有力气站起来了。
想想自己。
也只不过挂了个“皇后”的虚名罢了，早就遭尽天下人的唾弃，天下人恨她，恨不得她死，只有田柾国，还甘心留她这一条贱命。
忆想当年――――――皇弟犯上作乱，勾结政党，一心想着扳倒皇帝，背地更是做了那些勾当。
那年洪灾，皇弟阻断赈灾粮财，百姓有苦难言，一时间瘟疫又四起，那些人死的死，病的病，甚至还有被活活烧死的。
皇帝焦头烂额之际，皇弟又突然起兵谋反，烽烟四起，她清晰记得，那时的盛世华城，只不过是一片硝烟狼藉，遍地是鲜血尸体。
可皇弟竟也爱她。
从前他说她是他朝思暮想的女人，但那已经是皇嫂了，他不敢惦念。
现在他却说自己已经胜券在握，自己曾经得不到的，如今就一定会抢回来。
皇弟答应她，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一日不见他也愿意，甚至愿意同意退兵，只要她愿意。
田柾国还爱她，她也爱田柾国。
江一绾早在他们大婚之日便许下誓言，一生一世绝不变心，除非地老天荒，老天将他们分开。
田柾国爱她，但他更看重江山，他绝不会为了儿女情长放弃江山天下，这是她知道的。
那日，她去了。
去找了皇弟，她也应允了皇弟说的话，他说退兵果真便退兵了，他没有食言，只是她自己却被关入牢房，他怕她逃跑，便日日派人看守，夜不能寐，她一心惦记的郎君。
再后来啊………………
那些就真像是老天安排好的。皇弟竟然败了，田柾国一直沉默，原来只是在储备精兵，那一战，田柾国不出所料的胜了。
叛党被俘虏后，不仅皆被诛了九族，尸首也被挂在城墙外几天几夜。她早知道，皇帝龙颜大怒，自然不会放过她。
坐在囚车上回宫的那一路…………百姓唾骂她，侮辱她，将那些烂掉的菜叶扔在她身上，将鸡蛋打在她发丝，她就知道…………
什么名声，早就毁了。
但她从未后悔。
天下百姓人人皆知！皇后通敌叛国，意图谋反，这种毒妇就应该处以极刑，却无一人记得…………
当年出宫亲手为百姓呈上热粥的皇后，手指被烫伤却还温柔笑着的皇后娘娘。
田柾国不杀她，留着她这条命，甚至留住了她皇后的名号――――――可是他不爱了。
他不再呵护她，不再多望她一眼，不再对她说一句真心话，那片曾经星辰般的眼眸，除了污浊，只剩污浊。
毒药…………
她喝了两年了。田柾国每次都会对她说，这是补药，对身子好的补药，要她每次乖乖喝下……人人都瞒着她，不肯告诉她这是慢性毒药。
她知道，即使这样…………自己也甘愿喝了。慢慢把自己身子喝垮，慢慢把自己喝到如今这副病入膏肓的地步…………
自己的的确确是心甘情愿见了皇弟，所以她甘心，做的这一切她都甘心――――――只是她永远不承认…………
自己有通敌叛国，谋反的意图。
她从未承认过。
――――――――――――――――――――
“皇上！！臣妾没有！是！！……”
“是皇后娘娘指使臣妾这么做的！！！”
“是！！是皇后娘娘！！”
衣着光线的女人跪在地上，此时像极了野狗般肆意狂吠，方才犹豫了片刻，才蓦地举起手指指向了她…………
贵妃小产，是淑嫔使错了手段，露出破绽才让皇弟抓了现形，分明是召集后宫嫔妃亲眼见证对淑嫔的处决…………
她也只不过是在一旁默不作声，静静看着这一切，她虽是皇后，却从不敢和皇帝平起平坐，只是坐在角落默默望着…………
却不想，只是一句话，众人目光便纷纷向她投来…………
“皇上！你相信臣妾！！！就是皇后指使臣妾这么做的！！”
“是皇后娘娘亲手将麝香包交给我手中！让我交给贵妃的！！”
……………
一时整个仁德殿安静的令人窒息，一盆冷水似乎从头浇到尾，刺的她整个脊柱生疼，什么指使…………
那是她从未做过的事！！！
这无缘无故的一盆脏水泼在她身上，她不知所措，只能缓缓的起身……那刻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默默跪在地上………………
为什么要跪？
她从来没做过啊，凭什么要跪？
可是膝盖就像是不听使唤般，就那样僵硬的跪在地上，再一抬眸…………
入目的只剩下后宫嫔妃阴险得逞的笑容，和他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田柾国眼里的温度似乎能将这仁德殿镀上一层冰霜…………
淑嫔像疯了般将一切罪行都加注在她身上，不分尊卑的手指直直的指向她，一字一句说的都像是真话般………………
她仍是跪着。
“皇上不信的话！可以找巡视的侍卫！或是奴才！他们！！他们一定都看到了！！”
的确――――――是这样。
那时她只记得淑嫔唤她过去，称赞她的手指美丽，还赠予了她一个香包――――――可谁能想到，这一切不过是阴谋罢了。
她们借着皇帝对皇后的厌恶，便将一切罪，诬陷到她身上。
曾经救了一国的皇后，如今却被后宫嫔妃陷害。
田柾国呢――――――光是看眼神就知道……他不信自己，那双眼眸若是吃人的野兽，恐怕自己早就被啃噬的丝毫不剩了。
“不是我…………”
宽大的衣袖将她颤抖的双手隐藏起来，可额头上的汗珠却出卖了她，她只是慌了，并不是心虚，可在他们眼里却又是别样。
“不是我…………”
“我没做过…………”
“你还敢说不是你！！分明就是你把麝香包给我的！！”
淑嫔蓦地起身，情绪突然失控般大吼大叫，俨如市井泼妇不顾形象，这一声吼到皇帝心烦，愈发烦躁，只是一瞬间――――――一巴掌便生生将淑嫔打倒在地。
“什么时候有你在这大呼小叫的资格了！”
“她是皇后！你位分还远在她之下！还轮不到你在这指桑骂槐！扰的朕心烦！”
淑嫔识趣，挨了一巴掌后便也不吭声了，脸颊明显红肿了一大片，豆大的泪花一滴滴掉落在地。
此时贵妃小产后还在晕着，这么大的动静也愣是没将她吵醒――――――仁德殿静了，那些刀刃般的目光刺在她身上………………
她一个人跪倒在角落里，笼罩在暗色里，被寂寞吞噬着。一直在茫然的恨意中，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努力振作――――――但说的每一句又像极了她找的借口。
田柾国的眼睛充血猩红，一切的神伤都从这眼神中倾泻而下，摄人魂魄，刺在她脊背，只是这样注视着。
“信我…………”
“我没有……没有做过………”
“信我…………”
她口中不停的小声嘟囔，即使这些田柾国全部听见，却仍旧没有任何表情，一丝动摇。
“你要朕怎么信你。”
“……我…我真的没有……”
她声线不由的颤抖，身体也开始颤栗着，她难道害怕他么，那为何连看着他的眼睛都不敢。那唯唯诺诺的模样………………
可真像是招罪了。
无人看的懂田柾国眼里的神色，像是默哀，像是悲愤，黯然眸光沉浸在一片污浊之中，除了他额头凸起的青筋和眼底的猩红，再看不出其他。
“来人，把皇后拖下去，禁足褚坤宫，没朕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探望，违令者斩。皇后残害皇嗣有失颜面，每日受杖刑三百，一日都不许耽搁！后玺便暂且交由贵妃保管，后宫事物皆是。”
“是！”
她无话可说――――无论怎么说田柾国也不会信她，这是真的。禁足她无非相当于将她关入冷宫，看看………………
自己终究还不是落到了这一步。
只是她心里苦涩的要命………田柾国就这样无故的禁足她，每日仗刑三百，不正是判了她死刑。她本就身子单薄虚弱…………
日日承受这杖刑三百，离下黄泉的日子也近了。
老太监驻足一旁，漠然注视这一切，他了解皇后，可事到如今，皇帝龙颜大怒，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更甚的是那群侍卫――――――在皇帝下旨后，竟然个个面带微笑的押着她，那笑容，是绝对的无情，绝对的狡诈…………
就这么开心么…………
拖她离开的那一刻……看见了…………她看清了他眼底的漠视，绝情，却没有一丝无奈。
那曾经算什么…他不信她为何要娶她为妻！为了他口中的江山，不惜代价名声去见谋反臣子，但最终除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皇后之名！
还剩下什么。
“你这一生，都将求而不得，再不会有心之挚爱。”
她究竟是有多绝望无奈，才会在临别之际对他说下这句刻骨铭心的话。在她眼里，这是诅咒。
倘若自己真的死在棍杖下，这句话便是她一生的终结，他一生的羁绊。
“我江子绾此生绝不再付真情。”
可惜，他没听到。
他有些僵在原地，看着那一抹青衣身影消失眼前，他只是抬起双失神的眼睛，呆滞地望着远方…………
在他的眼神里藏着的忧伤，有些抑制不住的外溢，不禁皱着眉头…………愈是看着那身影便愈发无奈。
麝香包的味道实在刺鼻，加上他心中的烦躁，蓦地一脚便将麝香包的板子踹翻，香料顿时散落一地………………
香味愈发熏人。
这一举动愣是将各宫嫔妃吓到不敢吭声，纷纷跪在地上低下头，无人敢看着皇帝此刻暴怒的神色。
“都给朕退下！退下！！”
“是――――――”
她临别的那一眼，倒真成了他心中的一道坎，他看不出了她眼里曾经的爱意，似乎只剩下茫茫一片…………杖刑三百。
三百…………足足要了她命的三百。
她身子刚有些好转，等到承受了这三百杖刑，自然就…………
“你这一生，都将求而不得，再不会有心之挚爱。”
这是多毒的诅咒。
想必此刻她也恨毒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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