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结识王昊楠先生是两年前的事情。我从南京回来，应邀到普翰中学任教，教的是英语与西方文学。在这个中国的南方小城，这个校名显得颇为怪异——没办法，洋人办的学校就是如此。

每天踏过青砖石板路，在妇人的捶衣声中，在被树叶切割成鳞片般的天际下来到学校，门是中西结合的，中式橡木上的铜质西洋锁已黯淡无光，发暗的灰黄显出岁月的郁重。

我有早起的习惯，然而总是第二个，第一个便是王昊楠先生。灰色的大衣，有些落寞的背影，坐在音乐室阅读《新青年》，或是一本封面破旧的诗集。

王昊楠先生是普翰中学唯一的一位男教师，寡言少语，唯独双眼的黑清润剔透，鼻子是高耸的形状，在南方人精致小巧的面容中，极易辨认，甚至是一种怪异了。

太太们间有关他的闲言碎语，偶然也会飘入我的耳中。他是天津人，据说还是颇有名气的钢琴家。不知何故，要来到这个地方，物质与精神都贫乏苍白的城市。四川，上海都应该是更好的选择。

对此他未曾解释过。但其中有个原因，我亦猜得到些许。

我去过上海。夜上海名不虚传，夜总会旋转玻璃门上流泻刺眼的霓虹，看得人恍然置身于光怪陆离的地狱——抑或者是天堂吧。

早上王昊楠先生见到我，礼节性地淡淡笑一下，继续读他的书。

他的音乐课我听过，他不说话，只是弹。较之于教师，他更接近一个单纯的琴师，细长的十指跳跃于键盘的黑白间，喜欢弹巴赫，严谨缜密、带有压抑感的调子。

他的弹奏让我想起老人刺绣时，迟缓细致，纤细的针一次次穿过白绸，轻微的破裂声带有一种特殊，令人心颤的美感。花纹是古朴繁复的，却有一种压抑感在其中。

或许这便是他来小城的原因，他陈旧寡淡的气质与之如此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