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太子大婚……你……”范闲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我什么都没说，自顾自的临帖。
范闲还是放心不下，眉间的忧虑已经快要溢出来了，道：“那你的病呢？就这么不管了？”
我轻轻一笑，对他说道：“不管了，连哥哥和费老都治不好，我安心等死便是。”
良久无言，他叹息一声，最后揽着林婉儿的肩走了，我抬起头看他们，眼里满是羡艳，再低头想要临帖时，笔尖已经抖的写不了字了，一阵凉风袭来，我不住的咳嗽，身体本就不好，京都天气又变化无常，这会儿已然是受不住了，将笔墨归置好，躺在榻上歇下了。
我讨厌做梦，更讨厌全是李承乾的梦，就好像只有我一人固步自封，一直停留在原地，像个笑话一样的对他念念不忘。
眼皮渐沉，不可避免的又梦到了那副俊朗容貌，许是没有了力气，也没让自己挣扎着醒来。
此时天气微凉阴沉，娇花与绿叶都蒙上一层纱布，叫人看不真切，清新却带有凉意的空气侵入室内，我覆衾而眠，梦到从前。
“拜见太子殿下。”他虽是太子，却待人温和，气质儒雅，我初见他时行了跪拜之礼，他将我扶起，鼓起勇气瞧了瞧太子的脸，生的真是俊朗。
“此处并无旁人，也不用行如此大礼。”李承乾笑得温和，用温柔来形容更贴切一些，我明知太子出行不可能不带随从，明知这次偶遇有可能是故意为之，却还是陷入了他的温柔。
李承乾扶我坐下，我未觉惶恐，只是红了脸，不敢看他。
“小姐颇有才名，行书写的极好……”李承乾见我低头不语，便抛出话题聊了起来，我虽不善言辞，却爱极书法，听他如此说，便也来了兴趣，最后竟是越说越起劲，直到李承乾笑着看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对他道：“我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活泼纯真，不似外界传言那般不近人情。”
他为我掸去肩上落叶，嘱咐我早些回府，天凉加衣，我都记下了。
第二次遇到他是靖王府的诗会，我惊讶他会来，他却与我说：“因为你在，我才会来。”
我又臊的抬不起头，说他不像太子，倒像是个登徒子，他笑而不语，只嘱咐李弘成好生照顾我。
李承乾也觉得这诗会本没必要来，兴许是他近日里太闲了吧。
我上前作诗一首，惊艳了在坐众人，可身子实在是不好，未等他们夸完，我便坐上马车回府了，后来是范闲告诉我，我的诗被太子裱在了东宫。
又惊又喜，原本不该出现的想法一个一个冒了出来，一直想见他一面，奈何东宫身份尊贵，而我只是范府庶出。
“走，哥带你见他。”当我郁郁寡欢的时候，范闲揽住了我的肩，不由分说的将我拽上了马车，直直的奔着宫里去了。
他见到我的时候有些惊讶，随后面上又浮现一些笑意，三人对坐畅谈，范闲偷偷的警告李承乾不要辜负我，吓得我扯了扯范闲的衣袖，然而李承乾只是不在意的笑了笑，道：“我定不辜负。”
我本以为他要说我们只是朋友，这定不辜负……却是何意？
“哥！”
“好啦好啦，我们家小妹不好意思了。”范闲又恢复成笑嘻嘻的样子。
后来，他带我去看樱花，去流晶河畔看万盏灯火，说这些都没有我的眼睛好看，说……
“以后都是两个人来看。”
我仍记得我当时感动到红了眼眶的愚蠢样子，扑进李承乾怀里，他笑着将我抱住。
时日久了，感情越发深厚，眼看着就可以娶我当正妃，将哥哥拉拢于门下，可庆帝不愿。
一句身份低微便将我打发了，立名门贵女为太子妃，而她素有很辣之名，自然不敢对李承乾怎么样，但也绝对容不得侧妃插足。
我爱李承乾，可我不笨，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想着能借一个庶女拉拢哥哥，或许陪我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只是为了触怒庆帝，让他下场指定婚约，娶了那名门贵女，增加夺嫡的实力。
之后他来找过我，与我道歉，我跪的利索，说担不起太子殿下这一声对不起，臣女身份低微，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我跪着，只能看到他一尘不染的鞋子，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这梦太长也太短，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竟觉得久违的轻松，再照照铜镜，面上有一丝绯红，大约是回光返照，我大限已到，起身行至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书信，留给范闲。
不要为难与他，小妹多谢兄长照扶，与兄长兄妹一场已经知足，今日便要长辞人世，望兄长某要挂念，照顾好自己。
己字刚落，胸口一阵抽痛，颤颤巍巍的坐在了凳子上，任墨水侵染袖口，将眼合上。
范闲与李承泽对坐饮茶，茶杯无端而裂，他猛地皱起眉头，抛下二皇子回了范府，进门谁都不理，向妹妹的别院跑去。
昔日温柔笑颜已经不在，她安静的谁在桌上。
一时间竟是双耳嗡鸣，脑海空白，半天也挪不动步子，终于，他颤颤巍巍的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只有寥寥几字的信封查看。
“你叫我不要为难与他，可你的死讯，他总得知道。”范闲眼眶微红，吼道：“来人！将范府二小姐的死讯禀告太子！”
“大……大人，今天是太子大婚之日……”
在范闲要杀人的眼光下还是有人领命去了。
“她……去了？”李承乾呆呆的站在新娘子旁边，穿着鲜红刺目的婚服，那神情仿佛是痴傻了一般，眼泪比他的言语更快。
然而无论怎样，他还是一国太子，还是要完成这婚礼。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何曾几时他也幻想过，这盖头下的人是她，掀开盖头，是那个体弱多病，却心思纯良的二小姐。
成婚当晚，太子应付完酒席便去了范府，连婚服都未来得及换下。
“家妹遗体已经入棺，太子殿下请回。”范闲冷着脸看他，李承乾恍若未闻，一直重复着让我见见她。
“可有留下什么书信？”李承乾无力的垂下双手，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范闲将信纸递给李承乾，他双手颤抖着接过，惨笑一声。
竟是只字未提自己，连名字都要用他代替，可见幽怨已经入骨，却还是不肯让范闲伤了自己。
“是我……欠她的。”
他着一袭红衣走在街头，失魂落魄，眼睛已经哭的红肿，他想要夺嫡，迎娶贵女的计划也成功了，可是这一切好像并不足以超过她离去时的痛楚。
自那之后李承乾便害了相思病，没人知道他在想谁，也没人知道他笔下的仕女图画的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成婚之夜，他便活在愧疚中不能自拔，不肯放手过去，也赢不到未来。
可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爱慕名利的混蛋咎由自取，又只剩他一人空余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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