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着厚重的积雪,走入了一个死胡同,蹲在那个角落,也没有再起来。
人们都说,他是个妖怪。
他天生就没有痛觉,也没有眼泪,从他出现在村庄的那天起,就给这个村庄带来了很多灾难,因此,他被全村的人排斥。
他没有亲人,可以说他是凭空出现的,对于村民来说,他就是妖怪,是恶魔。人们曾用过各种办法想驱赶他,亦或把他处死,可无论他伤得再重,却都死不了。
脸上的疤是被火烧的,身上的伤是刀砍的,被断了手脚筋之后,一夜之间就全长好了。
在他的印象中,人们只会伤害他。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有人的声音,虽然很青涩,但他还是本能地后退,身后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退了,他只能低下头,小心翼翼的看着眼前人白色的衣角。许是察觉到他的害怕,少年连忙道:“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可以把头抬起来吗?”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把头抬起,望向少年的眼睛,他愣住了。少年的目光很澄澈,就像没被污染过的水,他的眼底没有自己熟悉的那种厌恶,反而有一抹不太明显的愧疚。
“原来你是受伤了。”
少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想帮他上药,可他却躲开了,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这个少年。
“没事的,我只是想帮你上药而已。”
他不再反抗,少年的指尖沾了一些药,轻轻的涂在他受伤的地方。
就连他自己也已经忘记了, 最后一次感觉到人的体温,是在什么时候……
“你有名字吗?”
他摇头,人们从来只叫他妖怪,他没有名字。
“那我帮你起一个吧,何安,怎么样?”
“大家快看,妖怪在那里!”
“你们看,那里还有个人呢。”
“喂,不要靠近他!”
不知何时,胡同口已经站满了人,他们的眼神中参杂了太多何安熟悉的东西,有厌恶,有不安,有愤恨……可是今日却多了一种担忧,可何安知道这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那个挡在自己身前人。
“大家,请你们先冷静下来,可以吗?”
人们没有理会少年,而是继续对何安恶言相向,少年急了,直接冲着人群喊:“他不叫妖怪,他有名字的!”
“他只是一个妖怪而已,妖怪会有什么名字?妖怪就是妖怪,叫什么都一样。”
“他不是妖怪,他叫何安!我……我是温祺。”
“请你们不要伤害他!”
看见温祺怯生生的样子,人们却开始嘲讽他。看到这里,何安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地上站起来,人们生怕何安会伤害自己,都跑了。何安走到温祺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因为……”
“我只个是怪物而已,你没有必要这样的,你完全可以像他们一样,躲得远远的。”
“可是我只是想帮你,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怪物!”
温祺的这番话,是何安想都不敢想的,可是如今,他真的听到了,虽然只是从一个青涩少年的口中。
何安想对他说一句谢谢,可他张口,却说了另一句话。
“你太弱小了。”
闻言,温祺底下了头,不再做声。
“你是……温祺?”
“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何安。”
是的,何安。从温祺挡在他面前,维护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叫何安了。
“嗯!何安。”
太阳偏移了轨道许久,终于照在了何安身上,这种感觉真的很不真实,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温祺,他们都说我是妖怪,你害怕过我吗?”
每当何安问起这个问题,温祺都只会否定,然后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何安不再像从前那样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里,因为温祺告诉何安,他一定要让何安走出阴影。
或许温祺的出现对于何安来说,是一种救赎,也是当他陷入黑暗时,唯一能看见的一缕阳光。
但是,有永恒的阳光吗?
何安猛然睁开双眼,全身刺痛的感觉让他从回忆中苏醒,他依旧什么都没有,曾经给他温暖的那个人此刻就躺在他的身边,白色的衣袍上沾满了鲜血,那是属于温祺自己的,他永远也不会再醒过来了。
他握住温祺那只为他擦过药的手,曾经还能感受到的温暖早已消失殆尽,无限的冰冷刺痛着他的心。
“温祺,你还是那么蠢,明知道人类的武器对我没有用,却还要跑过来送死。”
温祺:“何安,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知道被万人唾骂的感觉……所以我一定要保护你,无论如何……”
果然,真的很像一场梦,梦醒之后,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许多年以后,荒废的村庄中只剩一座坟墓,却从没有人来扰过他的安宁,因为坟墓的周围,始终有一只恶魔守护着。他会在午夜化为人形,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感受它冰凉的温度。
微弱的月光照射着何安,不同往日的,是他的眼角多了一丝晶莹。泪水滴落在大地上,上天为这个可怜的人打开了一道门,那是通往属于他自己世界的通道。真正属于他的世界,是无边的地狱。
何安却没有在那里遇到他,像温祺这样的人,应该属于天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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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部』幻梦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