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九三五年三月春，王星韵彻底离开兖州城。

往后又经历多少生死逃亡，索幸王星韵和小凤都还互相在身边。

小凤没有辜负成毅的嘱咐，王星韵也一直遵守着诺言，哪怕希望渺茫也会一直期待着他们的再次重逢。

这种逃亡生活一直持续到一九四五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这场长达十几年从未停止的战火此刻得以安宁。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那天全国人民无一不在鼓舞。

王星韵和小凤也亲眼去见证这一历史伟大章程，她看到广场百花齐放，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国歌传万里。

看着上方红旗随风飘扬，王星韵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你知道的吧，你看到了吧，这盛世终如你所愿，你身负一生的重担在此刻得以放下。

晚上还会有其他项目，但王星韵先提前走了。

离开的时候，身后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王星韵仿佛触电般愣在原地，那颗久久流淌着冰冷血液的心脏，一瞬间变得热烈滚烫。以往不爱在面上显露情绪的她，现在兵荒马乱。

方可冬。

方可冬：“王小姐，可以找个地方聊聊吗？”

她让小凤提前离开。

两人在广场外找了把椅子。

方可冬脸上的长疤，和断了四根手指的手，眼睛也瞎了一只。这些也还都是肉眼看的见的。

王星韵开门见山，急切：“方长官，成毅…”

方可冬：“王小姐，没想到真的碰到了你。”他庆幸。

用那断了两根手指的手费力的从衣兜里面掏出一张牛皮纸。

那张只牛皮纸的信封历经岁月的摧残却也只是变得发黄，上面有些隐隐血迹。

王星韵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拿过，仔仔细细端倪着这张信封。

方可冬继续说：“这本来是没有外面那层信封的，怕把里面本来就破败不堪的信弄坏买来的。”

他面色沉重，用像被熏哑了的嗓音，听的人抓心挠肺。

“这里面的信……是老大嘱咐我，如果活着打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请求我让我一定交给你。他也不止对我一个人这么说的。”

“一年里，他写了三百多封这样的信，交给他最信任的人。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

三百多份信封？

一股寒颤随着脊骨涌上心头，王星韵表面维持的镇静，樯倾楫摧，岌岌可危。

她尽力压抑着颤栗的呼吸声，却还是让方可冬听了去。

……三百……多封信。

王星韵逼迫着自己听完。

方可冬嗓子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他咳了咳隐隐作痛的嗓子。

“我们人手一封，老大他…自己也留了几封。但是…”

“后来……本该快结束的战争…本该打完那场就可以休息的一场战争。”方可冬哽咽语速激动。“苗小建和老大一起出的任务，一个人，一个人也没回来，尸骨无存。我们没办法去找，真的……没办法，只能守着这个消息，我想老大最在意的人一直都是王小姐，所以……我拼死也要带着老大的这封信来找你。”

王星韵呆滞住了，内心防线一瞬崩塌，如千雷万击。刚刚颤抖的呼吸都发不出来了。

什么？

什么？

什么啊？

什么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什么意思啊？谁来告诉她啊？

她脑子嗡嗡的，不解地看向方可冬祈求他能告诉她。渐渐的连坐在长椅上的力气都没有，险些滑了下去。

王星韵忘了方可冬什么时候离开的了，忘了自己怎么走出去的，亦然忘了自己怎么回到的家了。

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尸骨无存……

直到回到家门口这个声音还一直环绕在脑子里，不停地在耳边回荡。

小凤打开门便是王星韵无神的样子。

小凤担心：“…姐，姐姐？姐姐。”

王星韵慢慢看向小凤，缓慢口不择舌：“我没事，我没事，我那个……那个…我”

她要干什么？

小凤更加担心，姐姐回来这一趟是怎么了：“姐姐你没事吧，您别吓小凤啊。”

王星韵想要集中一下精神，怎么做都没用。

慢腾腾柔声：“我没事，你先忙，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

王星韵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所有力气都消失了。

门外传来小凤的敲门声，见没应声边离开了。

她狼狈跌坐在门后，把脸埋进双臂，头发有些乱了也没有管。

半晌，她趔趄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向书桌，打开暖黄色的台灯。

手颤抖的不成样子。

第一次没打开信封。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打开了。

她颤颤巍巍地拿出信。

一张单薄脆弱的纸张此刻被王星韵拿在手里，随着不断颤抖的手纸张也跟着一起抖动，发出“沙沙沙”的响声。

【夫人，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信是我在本是象征新生的春天而作，愿汝安好。

恍恍惚惚，这已经是我们相识的第六年。但其实你知道吗？我早在你还是破破烂烂的幼年时期就知道你了，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也没关系。

依稀记得你蜷在我怀里的样子。那么小小的一只，在满是白雪的世界，伤痕累累地蜷缩在我怀里。

我让人为你寻的一处家。后来，我在偶然一次讨论间提起你，才得知你在那里住了几天，就跑了。再后来，我让手下去寻你，几天都没消息。加上当时手里的案子让我头疼欲裂，寻你这件事就被我抛之脑后了。现在想想，自己当真不是东西。

后来重逢我们又再次见面，我很庆幸，很欢喜，我相信冥冥之中我们也有着千丝万缕不可磨灭的缘分。

如果我回不去，请要思念我，要原谅我。也请不要思念我，不要原谅我。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想你念我，又不舍得你念我，我愿你觅得良人，又不愿你和别人厮守到白头。你就当我永远是个这样矛盾又自私的人吧。

我曾跪拜佛祖，祈求上天。我曾在菩提树下许愿。

一愿夫人，一生喜乐无忧。

二愿夫人，一生无险无阻。

三愿夫人，一生无拘无缚。

四愿夫人……要记得我久一些。

我不信神佛，家国尽我所能去守，你我却不能，我只有去相信那遥远无垠又半虚半实的民间话本，为了你，也为了给予我自己些不知所然的慰藉。

最后，如果我回不去了，我想请阿韵亲眼替我看看我誓死守护的国家，游遍世间山河祖国之风光。

阿韵，此后路途遥远甚是保重。】

读完这些纸上的内容，王星韵的泪一滴一滴掉落在上面。

无神的眼眶猩红灌满泪水，嘴里喃喃：“你骗我了，成毅。你骗我了。”

信纸被泪痕抹湿，字面晕染几处，王星韵小心翼翼用袖口按压擦去，动作无比珍视，宝贵，好若世间绝无仅有空前绝后的无价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