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

程一时是在大雪里被发现的。

津临镇在南方，以常年秋景闻名，雪难得一见。

偏偏那年末前一夜大雪纷飞，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晚间窗外扑簌簌地响，本以为是厚重些的雨，隔日起来一瞧，外面却是白茫茫一片，换了座城市似的。

有人欢喜有人忧，秋季再美，司空见惯到底比不过从天而降，大多数人欢呼一声便穿进了这精心织好的“白毛衣”。

唯有程桂枝骂骂咧咧地扫门口堆积的雪，前院的木门一开一关，也惊落了不少，倏地砸下来，她反射性眨了眨眼，便看见地上有一角红色，像是她的梦中“情人”***。

程桂枝沉寂许久的心脏突然鲜活起来，感觉特别假，便试探性伸出手去摸，结果竟然货真价实，底下还买一送一，暗藏玄机——一个小婴儿，五官粉雕玉琢的，可爱的紧，但脸色不佳，冻紫了，估计活不成了。

好可怜，谁这么缺德。

程桂枝一时感慨万千，摸走了那两张红钞票，犹豫了一下，果断关上门。

后来她逢人就炫耀她捡到了个宝贝，不仅乖，长得好看，成绩也不错。

镇上的人都羡慕她运气好，白得一个孙子养老。

那孩子叫程一时。

捡孩子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程桂枝深谙此道，前前后后又给程一时添了四个哥哥，因着双数吉利，取名二平四安六顺八遂。

二四六八，平安顺遂。

加上程桂枝一时感慨万千，一家老老小小的一共六个人，却没一个正常的。

程二平对家暴的印象已经渐渐模糊了。刚逃出去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他爸拿着把大斧刀，砍死了他妈，又砍断了他的左腿，鲜血四溅。那刀还从他脸上险险划过，给他留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条恶心的蜈蚣。因为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加上医术落后，断腿和毁容就如同那晚斧子落下时，被烛火投映在墙上的阴影，跟随了他好久好久，程桂枝花了整整两年才驱散干净。

程四安患有先天眼疾，是祖母那边隔代遗传的青光眼，家里几番商量后，决定再养个健康孩子，就扔掉了他这个废弃产物。从此他在无尽的黑里摸滚带爬，靠着根竹竿走走停停。直到某天那灰暗中出现一丝光亮，彼时他距离全瞎不久了，一双手扶住了被恶意撞得摇摇欲坠的他，带着笑意说：“豆大点小孩儿也敢走夜路？跟我走吧，包吃包住，童叟无欺。”

程六顺偶尔会恨把自己弄丢的粗心父母。人贩子对他拳打脚踢，导致他身体淤青累累。后来他们将他卖到了不同的地方，他便反反复复地逃，沿途敲响了很多扇门，却没有一个是为了救他而开。一次次地被抓回去，换来更严酷的暴行，他还要跑，最终累倒在一处像是无人住的旧房子前，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醒时他在谁并不算宽厚的背上，难得没有挣扎，因为感觉不像是另一种拐卖。他盯着那人脑后的银丝，竟觉比天上的星辉还亮，于是重新合眼，贪恋这份迟来的温暖。

程八遂原本不是哑巴，只是说话学得晚，比旁人慢了些。但是爸妈相继死后，他就彻底失声了。程桂枝领养他，街坊邻居就说他“认贼作父”，可程桂枝对他日复一日的好都是真的，渐渐融化了那面用警惕和恨意堆砌的墙，去接受这份诚恳的救赎。

程桂枝不甘过，凭什么她儿子作得孽，犯得错，要她承担？可是传统如是说子债父偿，平白脏了她轮回的路。

程桂枝好想死的干干净净。

所以后半生那么努力还债，拉扯大五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儿，又给他们找好下家。

房子变得空荡荡了，是报应吧。

程桂枝捏了卷烟丝，透过缭绕烟雾看见迷茫的日落。

她坐在屋前的台阶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漫天的桂花。

那小小的花苞里藏着少年的身世，承载了十几春秋。但花落终花谢，都一样。

程桂枝从不求佛，但她信灵的存在。可渡人渡己也好，宽恕罪恶也好，不过希望心安两字罢了。

她用手指在地面轻轻划了把叉，自欺欺人道：“就埋这儿吧。”

记忆消散前，她起身，走向熟悉的街道，在十字路口处见到了曾经的救赎，于是不管不顾地上前寻求一个久违的拥抱。

可是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飘在了空中，使得阳光刺目，程桂枝便慢慢闭上了眼。

太阳落山了。

程一时没有奶奶了。

此后他的生命只剩冬天。

林少爷蹲在警局门口，哼哼唧唧的，学蚊子唱歌。

他旁边还有个大叔，肚子太大了不方便蹲，索性坐台阶上，郁闷地抽烟。连着好几口后，忍无可忍道：“闭嘴！烦不烦？！傻逼！”

林锡瞥他一眼，立直身，挪远了些，状似无聊地拿脚尖踢小石子，却不偏不倚砸中大叔的屁股。

赵贵吃痛骂了一声，心知肚明是有人耍阴招，立马精准找到罪魁祸首：“妈的臭崽子你找死啊?！”

林锡冷笑，积攒的不爽值似乎找到宣泄处：“你骂你爸呢？”

“你——”

赵贵正要发作，身后却传来另一道声音，把他的话堵在嗓子眼，活像只被扼住脖子漏气的公鸡。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快进去坐吧？”

警察姗姗来迟，着急忙慌地开锁，边解释这大过年的都放假回家了，就剩他一个腿脚慢的老头，路面又湿，耽搁时间了真是对不住。

林锡收敛起尖牙，熟练装乖：“哪有，本来就是我麻烦您了，辛苦您大老远跑这一趟，我替我朋友感谢你们的照顾。”

警察很是受用，倒了三杯热茶先塞他手里：“喝了热热身子啊——应该的，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就好，你朋友的事，我再和你详细交代一遍。”

“……他父亲那边态度强硬，坚决不管，要把他东西全扔掉，尸体火化了随意处置，可这哪行啊，所以我们找到你，正好你是他唯一的朋友，聊天记录里也有意向将钱由你保管，你帮帮他吧。”

林锡沉默一瞬，舔了下嘴唇笑：“瞧您这话，既然都说我是他的朋友了，我还能拒绝不成？”

他垂着眼说：“我来这，就是为了带他走。”

“哎对了，我跟我去拿责任书。至于钥匙，你就找他要。”警察欣慰点头，指着赵贵介绍，“他就是房东，等下带你去，你看看有什么要留的东西。”

林锡签好字，半开玩笑道，把房东叫来就是为了带路啊？

警察脸色变得严肃，犹豫地顿了下，还是告诉他：“他身份特殊，我们找他补充信息和语录。”

“赵贵就是报案的，他是第一个见证人。”

书外音：会完结的，要考试了等等我（囧rz）